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天色已经黑了。
上官筠推开车门，腿有点软。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快步往里走。查煜泽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急救中心的走廊很长，灯白得刺眼。她远远看见一群人站在走廊尽头——安馨坐在长椅上，上官霖站在她旁边，上官宏在和医生说话。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亲戚，零零散散地站着。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响。
上官霖最先看见她。他走过来，脸色很差。
“哥——”她刚开口，就看见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呢？”
上官霖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安馨。安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雕塑。
“妈——”她走过去，“爸怎么样了？”
安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她说。
上官筠愣住了。
“什么？”
“你爸走了。”安馨的声音很平，“抢救不过来。”
上官筠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走了？什么走了？她昨天晚上见父亲出来吃饭，虽然他脸色没那么好，但毕竟这段时间都是这个样子。
大家也算是习惯和接受了，怎么就走了？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安馨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在抢救。后来……”
上官筠没听完。
她转身就往抢救室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她推开那扇门，灯还亮着，仪器安安静静地立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白色的轮廓。
那个人，是她父亲。
那个一直宠她疼她，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的人。那个她一直敬佩、引以为傲的人。
她走过去，伸手想掀开那块白布。手指刚碰到布角，眼前忽然一黑。
腿软了，身体往下坠。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像是隔了很远很远。她想回答，嘴张不开。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嵌在里面，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一直都在。
上官筠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脑子慢慢转起来。父亲——她猛地坐起来。
头晕了一下，眼前发黑，但她忍住了。安馨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被她突然起身吓了一跳。
“怎么样？”
“爸呢？”
安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上官筠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安馨按住她的手。
“小云朵，你听我说——”
“我要去看爸。”
“你刚晕倒，医生说你低血糖，血压也低——”安馨的声音有点抖，“你先休息……别急”
“我怎么不急！”上官筠的声音大了，“他怎么样了？”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安馨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一盆水浇在她头上，“你哥哥和叔叔在料理了。”
上官筠愣住了。
她看着母亲。安馨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平静，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模一样——不是冷静，是空的。
“妈，”她的声音软下来，“你让我去看看他。”
安馨没说话。
上官筠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对死亡的不安，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事，母亲在瞒着她。
“妈，”她盯着安馨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馨移开目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爸？”
“我说了，你哥在处理了。”
“那我也要去。”
她又要下床。安馨伸手拦住她，她的手在抖，但力气很大。
“小云朵——”
“妈！”上官筠甩开她的手，“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门被推开了。
上官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全是疲惫。他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云朵，你冷静点。”接着，他扶助安馨。
“妈，”上官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劝的语气，“你先回去吧。这边有我。”
安馨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上官筠。
“妈，你累了。”上官霖打断她，“我让司机送你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来。”
安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上官霖扶住她。
“妈——”
“没事。”安馨站稳了，没有看任何人，“我回去。”
上官霖送她到门口，叫了一个护士陪着。安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门关上。
上官霖站在门口，靠着门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上官筠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上官霖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他没说话，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喝点水。”
“我不渴。”
“喝点。”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上官筠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现在可以说了吗？”
上官霖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低频嗡嗡声。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小云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爸查出来的病，是艾滋病。”
上官筠的脑子“嗡”了一声。
“年前查出来的。”上官霖继续说，“本来不想让爷爷知道，不想让外面知道。但没瞒不住。”
上官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艾滋病？她父亲？那个一辈子体面、骄傲、事事要强的上官杰？
“怎么会——”
“你知道爸妈为什么分房睡吗？”上官霖打断她。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妈睡眠浅，不是因为头疼。”上官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是因为爸……外面一直有人。”
上官筠坐在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上官霖说，“一个接一个，甚至同时好几个，从来没断过。妈都知道，但她不说。她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忍了二十多年。”
上官筠想起母亲那张平静的脸。想起她说“我早就知道”时那种淡然的语气。
那不是隐忍。那是早就死了心。
“年前查出来之后，妈才跟我说了。”上官霖低下头，“她说她忍了二十多年，本来打算忍一辈子。她以前就跟爸说过，她只有两个要求，一个是别染上病，一个是不要带孩子回来。但他没有做到。”
上官筠想起那天回家时的怪异气氛——叔叔坐在客厅里，爷爷黑着脸，母亲躺在床上。原来那天，发生了这些事。
“所以爷爷也知道了？”
“是，爷爷大发雷霆，让他跪了半个小时，后来他消失一天一夜，回来后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上官霖的声音越来越低。
“昨天晚上，他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家里没人知道。中午白阿姨去送饭，敲不开门，叫人来把门撬开，才发现……”
他没说完，但上官筠听懂了。
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