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让人变蠢。也让人变坏。
“没有。”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公告,未经董事会审议,未经我签字确认,由副董事长顾清源单方面发布。”
他站起来。
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十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程序违法。内容失实。目的明确。”
他的目光钉在王志刚脸上。
“王教授,您是独立董事。您应该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副董事长,有没有权力绕过董事会单独发布涉及公司重大事项的公告。”
王志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不是自查。”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不多。就半度。但足以让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这是逼宫。”
他直起身。扫视全场。
“顾清源今天不来开会。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敢来。他等着你们替他把我赶下台。”
没有人说话。
“谁想当这把刀?”
祁同伟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在每个人脸上划过。
“站出来。我给他这个机会。”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王志刚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他想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压着他。像一座山。
三十秒过去了。没有人站出来。
祁同伟坐回椅子。
“很好。”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表决。关于撤销顾清源副董事长职务的临时动议。”
档案室。
周书语没去会议室。
她盯着电脑屏幕。
已经砸下去了40%。
但她看的不是封单数字。
她看的是成交量。
跌停板上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成交量。
跌停意味着没人买。所有人都在卖。卖单堆积。无人接盘。成交量应该极度萎缩才对。
但汉东重工的成交量,在跌停的情况下,居然放出了平时三倍的量。
有人在买。
有人在跌停板上疯狂地买。
周书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凉。
一笔。四十八万股。
三分钟后。又一笔。五十一万股。
再三分钟。四十五万股。
间隔均匀。数量接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周书语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她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汉东重工最新的股东名册。再打开三个月前的。两份名册并排放在屏幕上。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数据导入分析模型。
关联方穿透。资金链路追踪。账户归属比对。
进度条在走。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
叮。
结果跳出来了。
周书语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一千零七十三个账户。分布在开曼、bVI、卢森堡、新加坡。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注册地。不同的开户时间。
但所有资金链路的终点,指向同一个离岸信托。
琴声集团。
高小琴在帮祁同伟托底。
周书语的手在发抖。
周书语放下这条线,继续追顾清源的线,他在卖出。
她飞速地做着加法。三个月前的七笔大宗交易。加上今天跌停板上的吸筹量。加上这一千多个账户此前零散买入的总量。
数字出来了。
百分之五十点零三。
举牌线是百分之五。
超了。
他超了。
按照证券法规定,减持股比例达到百分之五,必须在三日内向交易所报告并公告。停止买入。
顾清源没有报告。没有公告。没有停止。
他违法了,甚至卖了一半的股票。
周书语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手还在抖。
嘟嘟
接通。
“祁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清晰。
“我找到了。顾清源的减持,已经越过举牌红线。百分之五十点零三。他没有披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稳。
像一个猎人听见陷阱里传来的第一声响动。
“证据锁死了吗?”
周书语看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资金链路图。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都有据可查。
“锁死了。”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
热气蒸腾。墨迹未干。
周书语把五份交易明细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笔买入。每一笔卖出。每一个账户的资金流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划过纸面上的数字。
四十八万股。五十一万股。四十五万股。
间隔三分钟。精确得像瑞士钟表。
这不是普通的违规。这是一条绞索。一头系在顾清源的脖子上,另一头攥在她手里。只要往证监会的桌上一拍,顾清源这辈子别想再碰资本市场一根毫毛。
但绞索也是双刃剑。
如果在递出去之前被截断,那死的就是她。
周书语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整齐地码好,放进桌上那个黑色公文包里。防磁。防水。密码锁。
她没有立刻起身。
翠湖山庄。地下交易室。
“老板,第一批筹码已经吃了一千二百万股。”
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按现在的跌速,最多三天,价格还能再砸百分之二十。到时候我们手里的现金可以再吃两千万股。”
顾清源没说话。
他站在那块最大的屏幕前。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卖单像雪崩一样倾泻。散户在割肉。机构在止损。恐慌在蔓延。
而他的账户里,筹码在一笔一笔地增加。
嘴角终于动了。
往上。勾起一个弧度。
冷的。
“再跌百分之二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手里的空单平仓获利,加上这三个月减持套现的资金,全部回流买入。”
他转过身。看着那十四个操盘手。
“到时候我不是减持。是增持。补一个公告。合规合法。然后发起特别股东大会。”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瓷器碰触金属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罢免祁同伟。”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判决书上最后的落款。
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老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