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没理他。
他重新看向屏幕。那根笔直的红线。跌停。死死地钉在地板上。
祁同伟现在一定在焦头烂额。银行要抽贷。监管要问询。股东要闹事。散户要维权。
四面楚歌。
而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价格跌到他想要的位置。然后一口吞下。
棋局已经到了收官阶段。
他不需要再落子。只需要等对方的棋子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消失。
档案室。
周书语反锁了门。
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部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是一部老旧的翻盖机。没有智能系统。没有定位功能。号码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
通讯录里只有七个号码。
她翻到最底部。
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
拇指按下拨出键。
嘟
嘟
嘟
第四声响完。接通了。
“嗯?”
对方的声音警惕。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人特有的紧绷。
“陈阳姐。是我。周书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书语。你用这个号码打过来……出事了?”
周书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隐瞒一致行动人关系,规避举牌义务,在未披露的情况下持续增减持超过百分之五。这个怎么定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她问的是不是她真正想问的。
“你手里有料?”
“有。”
“多硬?”
“资金链路全通。账户归属可穿透。交易时间、金额、间隔全部吻合。”
陈阳的呼吸重了一拍。
“书语,你听好。”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老同事之间的关切。是一个审计司官员在陈述法律事实。“隐瞒一致行动人关系规避举牌,这是证券法第八十六条。一旦查实”
他顿了一下。
“操作无效。强制卖出。违法所得没收。处以买入金额百分之十以上罚款。五年以上市场禁入。”
周书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如果金额特别巨大呢?”
“根据国内的刑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另外由于汉东重工是在港岛交易,他还要承担港岛法律的追责。”
周书语闭了一下眼睛。
够了。
“陈阳姐,我需要你准备好接收一份实名举报材料。”
“什么时候?”
“今天之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走什么通道?”
“内部直报。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周书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
“顾清源在京都金融圈有人。如果走常规通道,我怕材料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周书语能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声响。椅子转动的吱呀声。像是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个身,确认周围没有人。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你安排人给我,我亲手递上去。”
“谢了。”
“书语。”陈阳叫住她。“小心。”
周书语没有回答。
她合上翻盖。把手机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
手心全是汗。
汉东重工。董事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一上午。
祁同伟的桌上摆着三部座机。一部手机。此刻全部亮着。
他拿起最左边那部。
“祁董事长,我是蓝银汉东分行的刘行长。”对方的声音客气,但客气里藏着刀。“关于贵司那笔八个亿的授信额度,总行那边……有些顾虑。想请您过来当面聊聊。”
“刘行长。”祁同伟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汉东重工昨天已经通过内部资金拆借三个亿,联合兄弟单位的七个亿,总共十个亿已经全部进场回购。”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十个亿?”
“对。十个亿。真金白银。砸在自家股票上。”
祁同伟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耳朵里。
“刘行长,一个愿意拿十个亿回购自家股票的公司,您觉得它的基本面有问题吗?”
沉默。
“这个……”
“市场恐慌是暂时的。基本面不会骗人。贵行的授信,我们每一期都按时还本付息,从未逾期一天。”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然,如果兴业这个时候选择抽贷,我不拦。但我希望刘行长想清楚一件事,汉东重工的供应链上下游,有四十七家企业在贵行有贷款。我们倒了,他们的应收账款全部变成坏账。到时候贵行的不良率……”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祁董事长,您别误会。”刘行长的语气软了三分。“我们只是例行关注。没有抽贷的意思。绝对没有。”
“那就好。改天请刘行长吃饭。”
挂断。
祁同伟放下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个亿。
听起来很多。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十个亿里有七个亿是高小琴的钱。
拆借的三个亿,利息高得吓人。每多撑一天,就多烧几百万。
他在赌。
赌周书语能在他的子弹打光之前,把那把刀递到他手里。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材料已备。”
祁同伟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没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
档案室。
周书语把所有文件最后检查了一遍。
打印件。电子备份的U盘。资金链路图的截屏。账户穿透分析的完整报告。
全部装进那个黑色公文包。
咔嗒。密码锁扣死。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从档案室到董事长办公室,走廊一百二十米。电梯上三层。再走四十米。
五分钟的路。
她只需要五分钟。
周书语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她转动把手。锁舌缩回。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冷光灯照进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