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的。
是四个人的。
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节奏杂乱。但方向明确。
越来越近。
周书语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走廊尽头,四个人影出现了。
最前面的那个。西装。油头。脸上挂着一种让人胃里泛酸的笑。
王经理。
顾清源的头号心腹。人事部的。平时见了她点头哈腰叫周总监。但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笑过。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壮。高。肩宽体阔。不像公司员工。像是从外面临时叫来的。
周书语的瞳孔缩了一下。
公文包的提手勒进她的掌心。
王经理已经走到了面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停下了。
“小周。”
那张脸上的笑容扩大了。皮笑肉不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条蜷缩的蜈蚣。
“这么巧。正要找您。”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A4纸。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
递过来。
周书语没接。
“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公文包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王经理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笑容不变。
“董事局签批的紧急指令。鉴于近期公司股价异常波动,为配合外部审计,要求立即封存并调走所有早期流通股交易档案。”
他的目光从周书语脸上滑下来。
落在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停了一秒。
“小周,麻烦您现在就把档案室的门打开。我们来搬。”
身后三个壮汉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走廊的冷光灯在他们肩膀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周书语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王经理的手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张开。朝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故意的、挑衅式的缓慢。像是在说你能怎样?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冷光灯嗡嗡作响。
周书语没动。
她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露出一截金色表链。劳力士。假的。她第一天来公司就注意到了。表盘日历窗的字体间距不对。
就像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假的。
“王经理。”
周书语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住了。
“你确定要碰这个包?”
王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小周,别紧张。我就是帮你拿一下”
“《国有企业档案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四条。”
周书语的声音切进来。像刀。
“核心经营档案的调阅、转移、销毁,必须经档案管理责任人本人签字确认,并报上级主管单位备案。”
她往前迈了一步。
王经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汉东重工的上级主管单位是京资委。王经理,你手里那份所谓的董事局签批。”
周书语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纸上。
“哪位董事签的?签批流程走的哪个系统?京资委的备案编号是多少?”
三个问题。
像三颗钉子。
钉在王经理脸上。
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张纸被他攥在手里,纸边已经皱了。
“周总监,你别跟我扯这些。顾副主席的意思”
“顾清源是副主席。”周书语打断他。
“不是董事长。副主席没有权限签批核心档案的调阅指令。这是公司章程第三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的。”
她的眼睛盯着王经理。一眨不眨。
“你现在拿着一份越权签批的文件,带着三个不明身份的人,试图强行进入公司核心档案室。”
周书语的声音降了半度。
冷了半度。
“王经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王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叫销毁证据。”
六个字落地。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冷光灯管里镇流器的电流声。
身后那三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是傻子。销毁证据四个字,他们听得懂。来之前说的是帮忙搬个东西,五千块钱。没人跟他们说过要担法律责任。
王经理感觉到了身后的动摇。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周书语,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拔高就露了底。“顾副主席让我来办的事,你一个小小的”
“小小的什么?”
周书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王经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他的脸色变了。
周书语的拇指悬在第三个数字上方。没有按下去。但那个姿态,比按下去更有杀伤力。
“王经理。我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但那张纸的边缘,锋利得能割开喉咙。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人,转身离开。这件事我当它没发生过。第二”
她晃了晃手机。
“我按下这个数字。五分钟之内,派出所的人到。十分钟之内,这段走廊的监控录像被调出来。二十分钟之内,一份关于顾清源指使下属强行调取核心档案、涉嫌销毁证据的情况说明,出现在京资委纪检组的桌上。”
王经理的脸。
白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身后三个壮汉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最左边那个甚至已经转了半个身子,脚尖朝着走廊出口的方向。
五千块钱。不值当。
王经理的牙关咬得咯吱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在打架。
顾副董交代的事,办砸了。
但如果真让这个女人报了警
他不敢想。
顾清源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说王经理擅自行动。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他,王建国,人事部经理,月薪两万三,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缸的。
三秒。
王经理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塞回西装内袋。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把一口咽不下去的气硬生生塞回肚子里。
“周总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很好。”
他转身。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小周,你最好想清楚。你站的那条船,不一定能到岸。”
周书语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手机举在手里。拇指还悬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