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你可有奶?”
且是问的陆寅尴尬。只得悻悻的收回手来。
看了自家的主子嚼了点心,活了羊乳,又从嘴里抠出来,拍哄了与那陆兆填嘴,在一帮咂了嘴侧目。
心下却道,有话便是好的,就怕他一句不说的生闷气,那才是个没招!
咦?这不说话就没招了?
你看你就没哄过媳妇。
那玩意儿生起气来,比年猪都难收拾!
一句话不给你说,就让你猜心事。
你是自己交代啊?还是自己交代啊?我劝你还是别说话,当心又说出旁的什么。
本身是一件事,结果一下子幻化出来好几件!
这伺候主子麽,说白了,也跟哄媳妇差不多。别的招没有,厚着脸皮往上凑!
陆寅何人?且是个深谙此道也。
见那宋粲无话,便嬉笑了揉了手,骂了一句自家的儿子:
“且是个贪嘴的吃货!”
如此,借了这机会,来的一个近前,将宋粲怀中,自家的儿子逗弄了一番,这才缓声道:
“主人想了,能抛家舍业来此开垦之人,必是在别处被人抢了活路的……”
这话说罢,却见自家那主子又是一个无答,倒是忙着喂了自家的儿子。
便又腆了脸,提了那羊乳的盏子递给那宋粲,谄笑道:
“这俗话说的好……荒地无人耕,耕了有人争。家穷衣衫破,弄啥都是错……”
此话不假,此时若能得了那宋粲的认可倒是能让这些个流民得些个庇佑,这活也干得踏实些个。要不然为了这荒地还真能出人命。
见那宋粲接了那盏羊乳,喝了一口,在嘴里活了嚼碎的点心,还是一个没有一句话出来。
不过,这面皮上却是有些个松动。陆寅一看这面色有变化,且是心道一声:得嘞,有戏!
便来的一个面色忧郁,再言道:
“慈心院众,亦需得钱粮……”
听陆寅这声的哭穷出口,宋粲这才忽然想起还有这档子事。
倒是想不通,程鹤那厮怎的一下子招了那么多的人口来在这边关寒砦。
而且,人来也就算了,还一个的拖家带口的。
来便来吧,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偏偏又到得这坂上见那宋粲。
见就见吧,这一见面就是一个个数黄道黑的,唏嘘不断。
那情景,那表情,再烧点纸,摆些个供果什么的,那就是上坟啊!
一个大活人,活的好好的谁受得了这个?
再好的德行也架不住你们这般的霍霍!
亏的是那宋粲现下体衰身弱!但凡他能有一点力气,身边的那口“韵坤”若能拔出来,这货早就砍人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那帮慈心院众。
这帮人不认得那宋粲,宋粲也不认得他们。
不过,宋家且是世代的圣手,也是个几辈子慈心院的经历。
便是他那爹宋正平,亦是慈心院中圣手的一员。
于那些个慈心院众而言,可谓是妥妥的前辈。
人家之间的关系属于同事,拜访同事前辈也是个在情在理。
你以为人家不认识你,来的一个唐突,人家那是出于敬意,把那宋粲当作医圣正平的灵牌拜来的。谁让你是他儿子来着?
不过,上来之前,又得了那程鹤的封口,不能透露出一丝正平先生勋殁姑苏。
这帮上来见宋粲的人,且是不敢言明其中关节。
于是乎,便只剩下那宋粲心下一个个的怪异。
心道:这程鹤也是个不经济的,也不知从哪淘换的这帮哭丧的来拜我。倒是这厮许久不上得坂来,且不晓得这货又躲起来作的什么妖。
想罢,便抠了嘴里的点心牛乳活成的糊糊,填到了怀中陆兆的口中,且头也不抬的问那陆寅一句:
“那厮人来?”
陆寅当然知道那宋粲口中“那厮”为何人。
不过,这事问他,也是个大大冤枉,遂,惶恐了回了一句:
“主人家的贵客,小的尽心伺候便是,那还有嘴问来?”
宋粲听了这话来,且是停了喂养陆兆的手,抬头拿眼,将那陆寅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意思很明确:你他妈的哪头的?
这一番不怀好意的打量饶是看得那陆寅心慌,便见那宋粲低头道:
“你便去认他做了主子可好?”
这话,却让那陆寅也只能腆了脸皮笑肉不笑。道了声:
“主人让去,寅便去去……”
见那陆寅局促,宋粲便口中骂了一声:
“嘴脸!”
而心下却道:此时也是怨不得他!便在汝州,且听那郎中说起慈心院,本就是个貔貅衙门。若想得了钱粮养人?那院判就得如同乞丐一般,到得那东京汴梁的大相国寺,与那帮秃驴夺食也。
心下想罢,却是个一叹来,倒是难为了程鹤这些年来的院判。现下自家还是有写个盈余,便替他担待了些个,总好过这厮问那和尚去化缘。
于是,便看了旁边满脸谄笑的陆寅,道了句:
“且是见不得你这小人相。”
说罢便递了怀中的陆兆与那陆寅,道了声:
“拿来……”
陆寅听了这声“拿来”且是一个兴高采烈。赶紧自怀中掏了那些个租契换了儿子过来。旁边站着的崔冉崔皓阳亦是见事勤快的,便是瞅准时机,舔笔奉上。又捧了砚台、印泥从旁躬了身小心的伺候。
那陆兆见了亲爹且是一个欢实,抓了胡须“咿呀”不止,也听不懂这小儿说些个什么,倒是与他那爹,有着说不完的话来。
如此,让那在那租契上花押的宋粲,且是来的一个羡慕嫉妒恨,遂停下手来笑骂道:
“小人也!”
一声笑骂,便带来一片的皆大欢喜。
崔冉拿了那些个租约,捧在手里吹了又吹,看了又看,口中道:
“将军发了慈悲,索性再赏下些个恩典吧!”
这话,也是个说者无心,却让那宋粲听罢皱眉,心下愣愣。心道一声:恩典?哈,说的轻巧!
想罢,便无奈的回了崔冉一句:
“先生差矣!咱家亦是个贼配军!哪有什么恩典与他们?”
倒是一句“贼配军”且说的那崔冉无言,惶恐的拿了地契遮脸。
然,陆寅是知晓其中关节。崔冉的这“恩典”便是与那些个流民求的。
恩典和流民?这里面还会有什么关节?
哈!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
先说这何为“流”?
无业者为“流”。
再说这何为氓?
外来者为“氓”。
这两种人,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户籍。
户籍?那会就有这户籍一说?
看你说的,万户侯万户侯,也就是有一万户的百姓来供养你。
就拿我们的关圣关二爷来说,被汉室天子封了一个汉寿亭侯。也就是封汉寿这个地方为他的食邑,汉寿这个地方很小,汉代为“亭”。
还有“亭”?
有啊。
汉高祖刘邦就是“泗水亭”的亭长。
那么这“亭”是个什么玩意?“亭”比“乡”还要小一些。
封汉寿亭侯就是以此地为“食邑”,没户籍制度,也不知道“亭”内有多少人?你让我们二爷吃什么?吃谁的?
中国的户籍制度,实行的很早,早到可追溯到西周时期的“食邑”制度。
而其完善成制度的话,应该是在春秋战国时期。
没户籍很麻烦吗?
那可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而且,搁历朝历代都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好很多了,顶多是被发现了,该遣返的遣返,该补户口的补户口。碰见没儿没女的没工作的,还能给你办个低保。
但是,从周到清,如果一个人没户籍?那是妥妥的会没命的!
那位说了,哪有那么夸张?
还真有那么夸张。
无论是流,还是氓,无论你到哪官府都会抓。
抓了干嘛?关监狱还是遣送站?
你想得美!
住监狱不用吃饭?
官府白养了你?
你又不是灾民。
抓去服苦徭!
什么是苦徭?
修河、铺路、掘矿、筑城,甚至是阵前挡死。
反正就是让你提供免费的劳动力,去参加官府组织的重体力义务劳动。
咦?那不是志愿者?
你想啥呢?还志愿者!
没户籍,就意味着你这个人,在法律上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人,于官府而言,也只能来的一个三不管!不管衣,不管饭,死后不管埋。
那地位,真还抵不上一个牲口。
因为,你用大牲口,也是要花钱雇的!而且,牲口死了,你照样得按价赔偿!
既然有这样不用花钱,死了还不用负什么责任的大宝贝,那还不什么玩命让你干什么?
具体使用的惨烈程度,你可以参照一下日本侵华时,被抓了去的劳工。
咦?这么草菅人命的就没人管管?
看你说的,管,肯定是有人管。
但是,你问了我也只能说我这没这号人。
不信你按户籍查!
你总得给个姓甚名谁,哪里的人氏吧?
至少,你也的拿个官方承认的户籍,这样让我也好查啊!
你这红口白牙的,没根没据张嘴就来呀!咱得讲理吧?
于是乎,这原本的人命官司的法律问题,便上升到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范畴。
说这宋,也是个富庶天下,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没有户籍的流民?
富庶是富庶,自古富庶的就不属于平民百姓。
流民多,也得拜在宋,大宗的土地兼并所赐。
宋,并不抑制土地兼并。
而且,土地是私有的,是可以自由买卖。
土地兼并,也不全是坏事。
在宋刚立国的时候,也是起到了很大的促进经济发展的作用。
但是,什么事情就怕这但是。
随着土地兼并的发展,这“促进经济发展”的举措,就慢慢的变得不对味了。
众所周知,经济这事,自然与那金钱有那不解之缘。而,买卖也是需要金钱来实现的,土地买卖也不例外。
不过,对于花钱这事,国人所认同的,那就是一个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
总体来说,就是本着不占便宜就算吃亏的基本原则去办事。
这事吧,细说起来,也是个无可厚非,利益最大化嘛。
于是乎,这“促进经济发展”就顺利的演变成了“促进”某些人的“经济发展”。
尽管,宋仁宗也提过土地限购的政策,即“限田”。
这效果么,也就是个只存在于纸面吧!
怎的,执行不下去!大家身上都有屎没擦干净,就不能说只别人脏。
世间万事,皆是个如此。
凡得利之事,莫说是法律,任你如何改朝换代,怎的改天换地,也不能改变它一个分毫。
如果,按照这样的指导思想的话,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白拿。
还白拿?说的好听!那不就是明抢嘛?
嗯,不,不能说抢,就是“白拿”。
抢,这玩意儿是要和暴力行为相配合的,而且,抢任何东西,在任何朝代都属于犯法。
如果在抢夺的过程中实施暴力行为,那就是抢劫,抢劫个历朝历代都是要杀头的!
这动不动就掉脑袋的风险,似乎有点大。
所以,要最大程度上降低风险。
咱换个思路来看。
如果这块地的主人没户籍的话,那不就是一块荒地了吗?
嗯,好吧,原先棘手的事情,得了这句话,便得到了一个很完美的解决。
有权有势的占了你的地还能让你有户籍?
嗯……是你必须没户籍!跟占不占你的地,压根没什么关系。别瞎联系!
于是乎,这“辟城郊荒地为稻田,置务掌之,分地于民,年收租粮上缴”的“稻田务”,便在很大程度上激励了士绅阶层“开荒种地”的热情。
其结果就是失地、没户籍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还真有人这样干麽?
有啊,咱们的内东头主司——大胖子杨戬。
这货在汝州,就是这样把一个利国利民的“稻田务”给生生的玩废的。
还有就是,本身老实巴交的农民,这帮人原本是有田的,也是有户籍的,而且,也没人惦记他那块地。
不过,或因天灾水火,或儿女众多,而不堪重赋,只能撂荒田地,远走他乡,去另谋一条活路。
这种现象,在宋也是个经常,还给了一个专有名词,叫做“逃田”。
这类因赋失地,而远走他乡的,且被称之为“氓”。
“逃田”既逃避税赋,当地官府找不到人要钱,肯定会给你销户的!
因为这地方的税赋,都是按人头来算的,你好不丫的撒丫子跑了,我这税赋怎么办?
所以,“逃田”的人,在这官府的眼里,也只能是一个毫无悬念的没有户籍!
留了他们的户籍,也只会给自己添麻烦。因为他的税赋,你横不能帮他垫上。
那宋粲说是个宣武将军的出身。
但是,说回来了,他也就是京城的官二代,妥妥的一个任嘛不会的纨绔子弟。
与他说来,自然不会知晓这“流”“氓”的疾苦。
也不知道这“逃田”究竟是个怎么个事。
对于那崔冉的那声“恩典”也是个瞠目视之,傻傻的不知其所云。
且是呆呆的看了那崔冉。
心里却蹦出来个小人,冲他一通的嚷嚷:
恁说嘞是个啥?他跟这说啥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