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听完,“哦”了一声,随即又一脸为难地垮下了脸:“不是,你这也太考验人了吧?我去跟一个年轻姑娘套近乎,我跟她聊啥啊?大眼瞪小眼吗?”
“聊工作,聊人生,聊理想,聊家常,可以聊的事不挺多的吗?”江宁漫不经心地指点着,“反正她说什么,你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夸就完了。
再说了,她在你小叔那儿吃了那么多闭门羹,冷脸看多了,这会儿你只要稍微释放一点善意,她自然就贴上来了。
这还用我教?”
立夏叹了口气,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认命地点点头:“行吧,为了你俩,我是拼了!不过说好了啊,工资不工资的倒是没啥,但你得包吃!”
“行,好好干,想吃啥都有。”江宁笑着应下,转身朝厂里走去,“走了,我先回厂里了。”
回了厂里,江宁刚走进车间大门,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有些刺鼻。
他皱了皱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才走到一半,林有杰就像小旋风一样从旁边蹿了出来,凑到他面前,神秘兮兮的小声耳语:“你可回来了,你猜我俩中午在食堂碰见谁了?”
“谁啊?”江宁随口问了一句,走到工作台面前,把包放下,接着拉开椅子坐下。
“韩硕啊!”林有杰的声音更小了,但表情却很激动,“而且他还穿着厂里的临时工服,跟咱们的一模一样,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还是向东先看到的。”
江宁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一个交通局的干部,跑到机械厂干嘛?来堵他?抬眼看向林有杰和苏向东:“具体知道怎么回事?”
“一吃完饭,我俩就去打听了。”苏向东接过话,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声音不急不慢的,“林叔说最近厂里有一批大型不规则的零件要往外运。
这批零件尺寸大、重量也大,普通运输搞不定,得交通局那边派人来驻点协调。
他是过来驻点帮忙的,具体多长时间没说,反正至少得待到年底!”
“我知道了。”江宁点点头,把笔记本翻开,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又合上,抬起眼,目光放在林有杰和苏向东脸上,“等会我要理一下具体思路还有分组安排,刘姐有安排你俩事情没?”
“安排了。”林有杰换上一脸正经,“刘姐让我们去仓库清点一批旧料,说那个耐磨涂层的配方要重新调。我俩等会就要过去了,估计得忙到下班。”
“嗯,去吧!”
林有杰转身都走了两步,苏向东却没动,想了一秒,还是凑近了江宁,小声说道:“今天早上你走了以后,刘姐他们说你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不过也没说什么,就是提了一嘴。”
话说得很含蓄,但江宁听明白了。这事就是没人替他解释一句,更没人提他已经打过招呼的事。
不过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刘研究员和段科长对他早离开这事,没觉得有什么。
那就好,只要领导不觉得有问题就行了,领导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再有人不满,也翻不起什么浪。
“谢了,我知道了。”江宁说着,又翻开笔记本,找到一个空白页,把笔帽拔下来,放在一边。
两人离开以后,他看着这空白的笔记本,不知道是不是耳边轰鸣的机器声,还是什么,突然觉得那片空白刺眼的很。
他妈的,真是够心烦的。
事是做不完的,图纸堆了一桌,好几张数据还等着他算,而且从今天开始他是组长了,忙得事情更多了。
把自己的活干完,还得盯着别人的进度,协调各组之间的配合,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问题。
麻烦也是一堆。沈越那边的事,李鹤洲的步步紧逼,他的计划才刚开头,韩硕也来了,还得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他到底图什么?
图这里每个月七十块的补贴,七十块,也就够他在食堂吃一个月的饭,买几本书,还能做什么?
还是图那虚无缥缈、连荣誉都算不上的成就?项目做成了,表彰的是研究所,是项目组,是这些老研究员,他一个借调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宁久久地看着这张空白的纸页,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子里各种念头闪着、翻涌着,目光发直,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
“怎么?没思路?”郑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工作台旁边。
江宁回过神来,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说:“没什么,就是走了下神。”
对方还以为他是第一次带组,心里紧张,便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难得语气软和了些:“别想太多。你的方案已经很完善了,暂时是不用修改什么的。
那个示踪法的思路,段科长都说好,还说你年轻人脑子活,是个实干派。至于分组安排,其实都大差不差的。
车间里的加工和装配,还有核算数据的,和具体实验的。以前怎么分,现在还怎么分,你把人填进去就行,用不着费太多心思。”
想了几秒,又补了几句:“至于你安排下去,沟通协调方面,没事,有我。搞不定的,你就叫我,只管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别的不用操心。”
郑鸿宇还真挺欣赏江宁的,二十出头的研究员,放在哪里都是出挑,就算离了他们研究所,也有地方抢着要。
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这样才有意思。
听着郑工的话,江宁心里的那股躁动慢慢平息下来,心也静些,说道:“我知道了,谢谢郑工。”
“那就行,有什么都可以问我。那你先弄着,我那边也有事。”郑工拍了下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既然跑不了,那就好好干。江宁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笔,继续写着项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