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黄天城外,南学堂。
晨光落在新糊的纸窗上。
屋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
桌上摆着豆皮、豆饭和一小碗热豆浆。
先生站在前面,手里捧着刚发下来的画册。
“今日不读《论语》。”
“读《太原十三烈士小传》。”
窗外,张皓站在阴影里。
他没有进去。
张宝和司马朗陪在身后。
学堂里,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少年坐在第二排。
他低头看着书页。
画册第一页,就是他爹。
先生念一句。
孩子们跟一句。
“老魏,河间郡人。”
“老魏,河间郡人。”
“百万联军围山时,投太平道。”
“百万联军围山时,投太平道。”
“太原城下,火海十五步。”
“太原城下,火海十五步。”
“他抱二十八颗手雷,冲入火中。”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
念到这里,有人停了一下。
先生没有催。
那个缺耳少年忽然抬起头,接着念。
“他说,大贤良师万岁。”
张皓眉头一皱。
他正要进去改。
先生却放下书,摇了摇头。
“这句,以后改。”
孩子们看他。
先生翻到新修的版本。
“他说,后面的弟兄,活下去。”
张皓愣在窗外。
司马朗低声道:“臣昨夜改的。”
张皓看向他。
司马朗神色平静。
“主公说,不要写成神迹。”
张皓笑了一下。
“不错。”
屋里,缺耳少年盯着那行字。
他用手摸了摸书页。
然后端起碗,吃了一大口豆皮。
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眼睛很亮。
没有仇。
也没有空洞。
只有一种张皓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知道自己不是被丢下的人。
也许是知道他爹没有白死。
张皓站了很久。
直到孩子们开始齐声读第二页,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书房桌案上,放着一摞阵亡名单。
太原。
洛阳。
孟津。
太行山大火。
丹河水灾。
一册压一册。
名字密密麻麻。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籍贯。
有些只写“无名”。
张皓翻到太原阵亡册。
手指从一行行名字上划过。
划到最后,指尖沾了墨。
这东西比刀重。
他忽然明白了贾诩那句话。
天下人不是为他死。
是为太平死。
无数人的信念,汇成太平两个字,最后全压在他肩上。
他想躲都躲不开。
门外传来轻响。
“主公。”
贾诩的声音。
“进。”
贾诩推门入内,身上带着夜露。
“诏狱司那边已经安排好。”
张皓合上阵亡名单。
“孟平呢?”
“已在密室。”
张皓没说话。
贾诩继续道:“三日之期已到。左慈随时会借曹操尸傀降临。”
张皓拿起桌上的画册。
封面上,是十三个背影。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
张皓站起身。
“走吧。”
“去会会那位仙师。”
夜深。
诏狱司最底层。
石阶一路向下。
墙上火把发出噼啪声。
越往里走,潮气越重。
铁门一扇扇打开。
最后一间密室内。
孟平穿着张皓常穿的旧道袍,站在灯下。
张宝正在替他整理发冠。
乍一看,几乎就是另一个张角。
孟平见张皓进来,跪下行礼。
“大贤良师。”
张皓扶住他。
“记住,若事不可为,不用逞强,贫道不会怪你。”
孟平点头。
“草民记住了。”
张宝拍了拍他的肩。
“别怕。那老狗远在洛阳,只靠一具死曹操看人,不一定能瞧出来。”
张皓没有说话。
贾诩看向铁笼。
曹操尸傀被九条铁链锁着。
摄生剑挂在笼外。
剑身无光。
却让尸傀始终低着头。
密室里一时安静。
忽然。
铁笼中。
曹操尸傀灰暗的眼珠深处,一抹幽红亮起。
铁链轻轻一响。
尸傀抬头。
那张死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张角。”
“本座来了。”
密室火把猛地晃了一下。
曹操尸傀抬着头。
灰白眼珠里,红光一点点扩散。
那不是曹操的眼神。
是左慈。
阴冷。
高傲。
像隔着千里,仍在俯视一群蝼蚁。
孟平深吸一口气。
他学着张皓平日的步子,向铁笼走去。
肩微沉。
左脚先迈。
下巴微抬。
连那点不耐烦的神态都学了七成。
张宝看得手心出汗。
贾诩垂着眼,袖中手指微紧。
孟平走到铁笼前,正要开口。
曹操尸傀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铁片刮骨。
“不错。”
“张角,你找的这个替身不错。”
孟平脚步一僵。
张宝脸色骤变。
贾诩猛地抬眼。
曹操尸傀慢慢转动眼珠,越过孟平,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张皓。
“但你在本座面前耍这些小把戏,是何意?”
密室死寂。
孟平脸色发白,仍强撑着没有退。
张宝手按刀柄。
贾诩一步上前,抓住张皓手腕。
“主公,此事作罢。”
声音很低。
但很重。
按原计划,替身被识破,就立刻终止。
不用赌。
也不能赌。
张皓看着曹操尸傀。
左慈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铁笼,隔着尸体,隔着千里洛阳。
张皓忽然笑了。
“仙师眼力不错。”
他挣开贾诩的手。
贾诩眼神一沉。
张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贾诩掌心。
动作很快。
只有贾诩察觉。
张皓走出阴影。
孟平立刻退到一旁。
张皓站到铁笼前。
之前你派刺客来试探贫道。
这次贫道弄个替身试探你。
算扯平了。
曹操尸傀盯着他。
凡人就是凡人。
心眼不少,手段低劣。
张皓点头。
贫道只是个凡人。
手段自然不如你这神仙。
张宝皱眉。
他太熟悉张皓了。
大哥越是这么示弱,越说明心里憋着坏水。
张皓伸手。
旁边狱卒捧上木盒。
盒中,灰白色人丹静静躺着。
丹丸表面有一层细不可见的纹路。
像死皮。
又像虫壳。
张皓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粒。
左慈的声音从尸傀喉中传出。
张皓看着丹。
仙师急什么?
贫道得先看看,这是不是你又下的套。
左慈冷笑。
本座若要杀你,何必费这般功夫?
三日前送来的丹,你验也应该验过了,吃了会活蹦乱跳,体质暴涨。
本座还给你三日时间斟酌。
你自己亲口说想成仙,今日连一粒丹都不敢吃?
尸傀的眼珠逼近铁栅栏。
张角,你若不想成仙,那便是不想合作。
不想合作,我们就继续玩下去。
本座宁可多费数十年养丹材,也不会留一个三心二意的盟友。
张宝骂道:老狗,爱信不信!不谈就不谈!
贾诩也开口。
主公,够了。
他看着张皓。
此局可弃。
张皓没有答。
他看着掌心那粒人丹。
丹丸微微跳了一下。
像有东西在里面醒来。
这东西入腹,会生根。
会钻肉。
会把人变成丹奴。
他很清楚。
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笔账。
不吃,左慈立刻翻脸。
仙豆入司隶的计划泡汤。
停战作废。
后面只能硬打。
硬打,会死很多人,立很多碑。
阵亡名单会再厚三倍。
而吃……
张皓眼角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赌一把。
有治愈术兜底,大不了直接剖出来。
张皓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向左慈。
……吃了这丹,功法当真给。
每月三百粒,不停?
左慈声音放缓,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那是自然。
“本座一言九鼎。”
张皓又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猛地仰头。
真丹落入口中。
张宝扑上去。
不要!
贾诩伸手,却只抓到张皓的袖角。
喉结滚动。
丹入腹。
这一刻,密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息。
张皓身体猛地一僵。
热。
像有一团烧红的铁,落进肚子里。
紧接着,那团热开始往四肢百骸冲。
血管发胀。
心脏狂跳。
眼前系统面板疯狂弹出。
【警告!检测到邪性寄生丹体入侵!】
【警告!丹体正在尝试接入宿主血肉!】
【警告!怨气污染开始!】
【警告!业力侵蚀开始!】
【建议宿主立刻清除!】
张皓扶着铁笼,指节发白。
脸上潮红迅速浮起。
脖颈青筋一根根鼓起。
和死囚一模一样。
甚至更快。
但他强撑着,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好丹。
果然是好丹。
这劲儿,比贫道想的还大。
左慈透过曹操尸傀,死死盯着他。
数息后,左慈大笑。
张角,你终于入道了!
感受到了么?
这便是仙家手段!
张宝眼睛发红,拔刀就要劈向铁笼。
贾诩一把按住他。
别动。
张宝嘶声道:他吃了!他真吃了!
贾诩没有说话。
他慢慢低头,看向掌心。
方才张皓塞给他的纸条,还被他攥着。
他打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
字迹很潦草。
墨迹像是临时写的。
可每一笔都压得极重。
——准备利刃,我要剖腹。
贾诩瞳孔骤缩。
他的手,第一次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