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自古帝王多薄恩,鸟尽弓藏杀功臣。
杯酒释权弄机诈,长刀喋血泣鬼神。
我皇坦荡如明月,兄弟相逢脱锦鳞。
大肉粗酒浇热血,一诺千秋万古春。
话说大武王朝历经数载开疆拓土,终于迎来了四海无波、万邦来朝的极盛之世。
中原大地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百姓安居乐业,商贸繁华鼎盛。
然而,自古道:“可以共患难,难以同享乐。”天下既定,朝堂上的风向便渐渐起了变化。
大武军队足有六十万百战精锐,皆是由那些开国猛将统领。卢俊义、林冲、杨志等人,个个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虽说他们对武松忠心耿耿,但那些饱读诗书、深谙历朝历代兴亡之理的文官御史们,却开始睡不着觉了。
连日来,弹劾武将拥兵自重的奏折,犹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陛下,汉有韩信、彭越之患,唐有安史藩镇之乱。今卢太尉、林大将军等手握重兵,虽无异心,然其部下骄兵悍将,只知有将,不知有君。长此以往,恐生变故,不可不防啊!”
“求陛下早作决断,收归兵权,以安社稷!”
这日深夜,御书房内。
武松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面沉如水。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了翻,突然冷笑一声。
“防?防什么?防那些跟着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家兄弟吗?”
武松将手中的奏折,连同案上那一摞劝他削权的折子,一把抱起,径直走到一旁的火盆前,毫不犹豫地全部扔了进去!
火光腾起,将那些充满猜忌与权术的文字化为灰烬。
“赵匡胤玩杯酒释兵权,用的是机诈与威逼;朱元璋火烧庆功楼,用的是屠刀与残忍。朕是武松!朕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残害手足的宋江之流!”
武松看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江山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若连自己的生死兄弟都容不下,朕坐这龙椅还有什么趣味?”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大内总管吩咐道:“传朕口谕。今夜,朕要在御花园的‘聚义亭’设私宴。不许任何太监宫女在旁伺候,不许上什么山珍海味、玉液琼浆。
去御膳房,架上三口大铁锅,给朕炖上几大块最肥的带骨牛肉!再去地窖里,搬十几坛子最烈的烧刀子浊酒来,用大海碗装着!
然后,派人去把卢俊义、林冲、杨志、阮小七、石秀这几个老兄弟,给朕悄悄请来。就说,大哥找他们喝酒!”
总管太监一愣,这等粗俗的宴席,哪里是皇家规矩?但他深知皇上脾气,半个字不敢多问,连忙领旨去办。
……
入夜,御花园深处,聚义亭。
没有宫灯璀璨,没有丝竹管弦。空地上只生起了一大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架上吊着三口大铁锅,锅里炖着的牛肉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烈而粗犷的肉香。旁边,十几个拍去泥封的黑陶酒坛子随意地堆放着。
卢俊义、林冲等人接到密旨,一头雾水地来到御花园。当他们看到这番光景时,全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皇宫大内?这分明是当年梁山水泊聚义厅外的光景啊!
“臣等,叩见……”众将正要行大礼。
“都给老子站直了!”
一声粗犷的大喝传来。只见武松从暗处大步走出。他早已脱去了那身威严的衮龙皇袍,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打短褂,腰间甚至还系着一条麻绳。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在景阳冈上喝了十八碗酒的打虎都头!
“今夜没有皇帝,没有太尉,也没有大将军!”武松走到火堆旁,一脚踢开地上的蒲团,直接盘腿坐在泥地上,“今夜,只有大哥和兄弟!谁要是敢跟老子拽词、磕头,老子就罚他喝三大坛子酒!”
众将看着武松那真诚而毫无架子的笑容,眼眶瞬间红了。
“大哥!”阮小七第一个没忍住,抹了一把眼睛,大笑着跑上前,一屁股坐在武松身边:“七爷我就说嘛!大哥就算当了玉皇大帝,也还是咱们那个痛快的武二哥!”
“就是!这朝服穿得俺浑身难受,还是这短打扮舒坦!”石秀也一把扯去头上的官帽,挨着阮小七坐下。
卢俊义、林冲、杨志等人相视一笑,心中那一丝伴君如伴虎的拘谨瞬间烟消云散。
众人纷纷脱去华贵的官服,围着那堆篝火,席地而坐。
武松抓起一把锋利的解腕尖刀,直接从滚烫的铁锅里挑出一大块油汪汪的牛肉,“咔嚓”一刀切成两半,扔给卢俊义和林冲,随后抓起一个粗瓷大海碗,在酒坛子里舀了满满一碗烈酒。
“来!兄弟们!这第一碗酒,敬咱们战死在北伐路上的弟兄!敬晁盖哥哥,敬被宋江那个王八蛋毒死的铁牛!”武松高高举起海碗,声音带上了一丝沧桑。
众人神色一肃,齐齐举起酒碗,将那一碗辛辣的烧刀子洒在火堆前。
“第二碗酒,敬咱们自己!敬咱们这帮提着脑袋,把金国和东瀛杀了个底朝天的硬骨头!”
“干!”
众人仰起脖子,将那如同刀子般的烈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热了肠胃,也烧热了这些百战老将的满腔热血。
几大碗酒下肚,众人大口啃着牛肉,气氛彻底回到了当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快意时光。他们谈论着当年如何攻破燕京的城门,如何用火炮轰碎东瀛的战舰,说到兴起处,阮小七甚至跳起来唱了一段荒腔走板的渔歌。
酒过三巡,武松放下手中的海碗,看着火光映照下兄弟们那一张张刻满风霜与刀疤的脸庞。
“兄弟们,”武松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语气中透着一种掏心掏肺的真诚,“仗,咱们打完了。天下,咱们也定下来了。今日找你们来,大哥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跟你们说明白。”
众人听出大哥话中有话,纷纷放下酒碗,凝神静听。
“你们知道,这几天,御书房的桌子上,堆了多少参奏你们拥兵自重的折子吗?”武松看着众人,目光坦荡,“那些文官怕你们。因为你们手里,捏着大武王朝六十万最精锐的兵马。”
此言一出,场面微微一静。
杨志那张带有青色胎记的脸一绷,当即就要站起来请罪。
武松一把按下杨志,沉声道:“坐下!我把那些折子全烧了!”
“大哥信你们!就算全天下都造反,你们也绝不会反我武松!”武松拍着自己的胸膛,大声说道,“但是,我不怕你们,不代表天下的文官不怕,不代表后世的子孙不怕!”
武松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极度深远的谋略与对兄弟的爱护:
“我武松不学赵匡胤搞什么‘杯酒释兵权’的算计,更不会学那些开国皇帝去杀功臣!正因为咱们是生死兄弟,所以我才要把这兵权的事,摆在明面上说!
兄弟们,咱们老了,打不动了。等咱们百年之后,如果这兵权还留在你们家族的手里,那是给你们的子孙招灾惹祸啊!你们能保证自己的孙子、重孙子,面对几十万大军的诱惑,不动凡心吗?到时候,新皇帝疑心一起,那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我武松,绝不允许我自家兄弟的子孙,将来有一天被推上大武王朝的断头台!”
武松端起一碗酒,眼眶微微泛红,看着这群老兄弟:
“所以,今天大哥厚着脸皮,向你们讨这兵权。咱们把军政分开,兵符交归兵部和枢密院,由国家统一调遣。
交了兵权,咱们兄弟就安安稳稳地享受这太平盛世!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家族的世袭罔替,大哥用大武的江山给你们担保!
只要大武在一天,你们的子孙就是大武最尊贵的列侯!大哥不想在青史里留下杀兄弟的骂名,大哥只想和你们,做一辈子的兄弟!”
这番话说得毫无帝王的架子,也没有半点隐晦的权术,全是一个做大哥的,为了兄弟家族的长远安危,发出的最至诚至信的肺腑之言!
大风吹过,篝火摇曳。
短暂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征东大元帅、天下武艺第一的玉麒麟卢俊义,第一个站起身来。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重达三十斤、象征着统领天下兵马的赤金大帅印,像扔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随意地扔在了武松面前的草地上。
“大哥!你早说啊!”卢俊义大笑道,“老弟我天天披着那几十斤重的铠甲,早就嫌累得慌了!咱们当年造反,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不被欺负,为了有口安生饭吃吗?如今金狗灭了,倭寇平了,我还留着这破铁疙瘩干什么?”
卢俊义举起酒碗:“交了印,老弟我明日就去西湖边上买个大宅子,天天听曲钓鱼,抱孙子!大哥,这印你拿走,只要以后喝酒别忘了叫我就成!”
“卢大哥说得对!”豹子头林冲也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那块调动背嵬军的虎符,扔在帅印旁边。他看着武松,眼中满是无条件的信任。
“大哥,我林冲的命都是你给的。没你,我早死在野猪林了。兵权算个屁!只要大哥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要这兵权,你拿去!”
“啪!啪!”杨志的水师副都督印、石秀的先锋大印、阮小七的舰队水虎符,接二连三地被扔在了篝火旁。
没有猜忌,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因为他们知道,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而是那个在景阳冈上打虎、在飞云浦杀贼、带着他们一路从草莽砍出个太平盛世的武二哥!
大哥说交,那就交!
武松看着地上那一堆象征着天下最高武力的印信,看着兄弟们那一张张坦荡而真诚的笑脸,两行热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可他武松,硬是在这最无情的皇权之巅,守住了世间最真挚的情义!
武松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酒坛,连倒六大海碗。他大步走到众兄弟面前,端起一碗,仰天嘶吼:
“来人!取‘丹书铁券’来!”
大内总管颤抖着捧出一个大木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面用纯金铸造、朱砂填字的免死铁券。
武松将铁券一一塞进卢俊义、林冲等人的怀里,举起海碗:
“兄弟们!这铁券,不仅是免死,更是大哥给你们的承诺!只要大武还有一口饭,就绝饿不着诸位兄弟的子孙!
干了这碗酒!从今往后,咱们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咱们要在史书上,留下一段干干净净的兄弟情!”
“干!”
六只粗糙的大海碗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水四溅,洒落在跳动的篝火中,激起了一丈多高的火焰。
这一夜,御花园里没有皇帝,没有元帅。只有几个解下了所有重担、喝得酩酊大醉的老男人。他们互相搀扶着,唱着当年梁山泊走调的歌谣,哭着,笑着。
这场中国历史上最为和平、也最为感人至深的“释兵权”,没有阴谋诡计,只有坦荡如砥;没有兔死狗烹的悲剧,只有一诺千秋的圆满。
正是:
自古骄兵祸不穷,帝王机术暗张弓。
唯余大武真英主,夜宴剖心敬鬼雄。
虎印随抛荒草地,丹书重赐老臣翁。
君臣一醉千秋义,不在朝堂在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