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者的车队到达长安时,满城轰动。
不是因为排场有多大——松赞干布派来的使者团确实不小,三十多人,马匹五十余匹,随行的骆驼驮着数不清的礼品箱子。但真正让长安百姓议论纷纷的,是这支使团的身份。
领头的使者叫做禄东赞,是吐蕃大相,松赞干布手下最器重的大臣。
大周开国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西藏高原的政权派出如此高规格的使团。
长安城西门外,文武百官列队相迎。张居正亲自在城门口等候,面带微笑,举止得体。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支使团表面上是来祝贺大周统一西域的,实际上,他们的刀藏得很深。
“张相,久仰大名。”禄东赞翻身下马,向张居正行了一个吐蕃的躬身礼,“赞普派我前来,一是恭贺大周平定西域,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是想与大周结一个善缘。”
张居正拱手还礼:“大相远道而来,陛下已在宫中设宴,请。”
禄东赞微微一笑,带着随从进了长安城。
这支使团进入长安后,前三天的一切都进行得颇为体面。禄东赞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带着使团参观了长安的西市、太学、工部——每到一个地方,都恭维得恰到好处。在太学,他惊叹于大周学子们的学识;在西市,他盛赞大周商贸之盛;在工部,他夸大周的军械精良。
张居正一路作陪,言谈间滴水不漏。
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都是表面功夫。
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第三天的宫宴上,陈昭亲自接见了吐蕃使者。群臣在两侧陪坐,气氛融洽,觥筹交错。禄东赞先是献上了松赞干布准备的厚礼——黄金百两、象牙十对、上等藏红花五十斤、吐蕃战马二十匹。
陈昭一一收下,面带笑意:“松赞干布的心意,朕收了。来,请大相用酒。”
禄东赞举杯敬酒,说了许多恭维的话。什么大周兵威震慑四方,什么陈昭是天命所归,听得两侧的大臣们连连点头附和。
但陈昭始终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他太清楚这套路了。
穿越前学历史的时候他就知道,古代中原王朝和周边政权打交道,往往就两种模式——要么战争,要么和亲。而和亲的背后,往往都藏着更大的图谋。文成公主入藏也好,王昭君出塞也罢,每一次和亲的背后,都是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酒过三巡,禄东赞终于亮出了底牌。
他起身离席,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封用金丝封口的信,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赞普托我带来一封亲笔信。”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禄东赞手中的那封信上。陈昭示意太监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松赞干布的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汉字——这位吐蕃赞普不仅通晓汉字,还写得相当不错。信中先是寒暄了几句,盛赞大周武功,然后话锋一转:
“大周与吐蕃,当永结昆弟之好。吐蕃愿与大周四时通商,世代不战。然西域乃两国交界之地,为免日后纷争,愿与大周划定疆界——吐蕃取昆仑山以南,大周占天山以北。”
看到这里,陈昭眉头微微一挑,继续往下看。
信中还有最后一句话:
“听闻大周兵威震天下,赞普愿与大周永结秦晋之好。若大周应允,吐蕃愿年年进贡,永不犯境。”
读到最后一句话,陈昭抬起头,看着禄东赞。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在他们的认知中,和亲是维持边疆和平的惯用手段。汉朝如此,唐朝如此,大周也应该如此。毕竟一位公主换来吐蕃的臣服,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所有人都等着陈昭点头。
但陈昭没有。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酒杯,平静地说了一句让满殿皆惊的话:
“联姻,是弱国的手段。大周,不需要联姻来维持和平。”
禄东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陛下——”他试图解释,“赞普的意思是——”
“朕知道松赞干布的意思。”陈昭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吐蕃愿意与大周通商,朕欢迎。吐蕃想划定疆界,朕也同意——但必须建立在现有实际控制线的基础上,由大周派出勘界官员,双方共同商定,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他顿了顿,直视着禄东赞的眼睛:“至于联姻——大周的公主,不出嫁。”
禄东赞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在吐蕃政务多年,见识过各国使节的谈判手段。一般来说,和亲是中原王朝最不好拒绝的请求——因为拒绝和亲,就等于拒绝了和平。任何中原皇帝都不敢轻易背上“破坏和平”的名声。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似乎完全不在乎。
“陛下,赞普是真心想——”禄东赞还想再劝。
“大相。”陈昭打断了他,“吐蕃想和亲,是因为吐蕃觉得大周需要这场和亲来维持西疆的稳定。但朕要告诉你——大周在西域有数十万精兵,有李靖、项羽这样的将领。大周不需要牺牲任何一位公主来换取和平。”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西域是大周的西域。吐蕃想做生意,随时来。吐蕃想打仗——”
陈昭目光陡然转冷:“那朕在安西都护府,等着松赞干布来。”
殿内一片死寂。
禄东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大周的皇帝会如此强硬。更让他担忧的是——从陈昭的语气里,他听不到丝毫的虚张声势。这个年轻皇帝不是在讨价还价,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宴会不欢而散。
禄东赞带着使团灰溜溜地离开了宫殿。但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家,他并没有就此放弃——回到驿馆后,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让快马送到吐蕃。
与此同时,在皇宫内殿,陈昭正和崔浩对坐饮茶。
“陛下,你今天的表态——会不会太强硬了?”崔浩小心翼翼地开口,“毕竟吐蕃在高原上经营多年,如果我们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松赞干布不是真的想联姻。”陈昭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他是想借联姻,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崔浩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吐蕃使团刚到长安,第一件事不是递交国书,而是四处打探西域的驻军情况和布防位置。你以为朕不知道?”陈昭冷笑一声,“松赞干布派禄东赞来,目的根本不是结亲。他是想看看——大周在西域到底有多少底气,有多少胜算。”
崔浩沉默片刻:“那我们——”
陈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西市方向,驼铃声隐约可闻。那些人声鼎沸的景象,是大周用十几万将士的鲜血和汗水换来的。
“松赞干布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真的想联姻,他是想借联姻来试探我们的底线。”陈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蕴含重量,“派人去吐蕃,看看他到底在准备什么。”
崔浩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