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的战事已经拖了整整五个月。
刘邦的汉国占据巴蜀之地,凭借剑阁天险和蜀中连绵的河山阻隔,一次又一次击退大周军的正面进攻。王翦在关中和益州的交界处与刘邦对峙了数月,双方打了几十场小规模的战斗,伤亡都不小,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剑阁——这个千年雄关,像一道巨大的铁闸一样横亘在秦蜀之间。正面强攻,就算十倍的兵力也未必能拿得下来。
王翦知道,必须换个打法。
这天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对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桌上摊着的是从汉中到蜀中的详细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古道,他都用朱笔标注得一清二楚。但整张地图上,所有可以走大军的路线,都在汉军的严密监控之下。刘邦不是傻子,他把剑阁、阴平关、葭萌关——所有能走大军的关隘——全都塞满了守军。
唯一的可能,是地图上最不起眼的一条虚线。
阴平小道。
这条小路从甘肃武都出发,向南穿过连绵的岷山山脉,穿越七百里的无人山区,最后从摩天岭直插蜀中平原腹地。两千年前,邓艾灭蜀走的就是这条路——带着两千精兵,背负干粮,攀山越岭,硬是从天而降,兵临成都城下。
但这条路也已经废弃了两百多年。花草封路,山体垮塌,栈道朽烂。谁也不确定它现在还能不能走。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条虚线上停了很久。
“来人。”
一个亲兵掀帘入内:“末将在。”
“传令——把高仙芝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身披旧甲的中年将领快步走了进来。高仙芝,大唐名将,当年远征小勃律翻越帕米尔高原的传奇人物——如今在大周麾下。他身材不高,但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站在地图前时整个人的气息都和地图融为一体。
“主上,您找我?”
王翦指着地图上那条虚线:“阴平小道——你走过没有?”
高仙芝看了一眼地图,神色变得慎重起来:“走过一次。五年前的事,我带一队斥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条路的状况——啧,非常不好。”
“能走多少人?”
“步兵勉强能走,骑兵是别想了。”高仙芝说,“路宽的地方不到两尺——两个人并排都站不了。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头顶上是悬着的落石,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顿了顿:“而且,沿途没有水源,没有任何可以补给的地方。五百多里山路,弟兄们得自己背着干粮和水囊走。带着的东西越多,走得越慢,走得越慢,干粮就越不够吃。要是走岔了路,死在半道上都没人知道。”
王翦沉默了。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方案。五百人穿越这样的小道已经是极限,但他要走的不是五百人——是五千人。
五千精兵,背负一个月的干粮,翻越七百里无人山区。只要中途有任何环节出了差错——失足坠崖、断水断粮、迷失方向、被汉军斥候发现——这五千人就会全部交代在深山老林里。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正面强攻剑阁,伤亡代价可能是现在的五倍、十倍。
王翦站起身,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了几个大步。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高仙芝的眼睛:“我给你三天时间筹备——干粮、绳索、攀岩工具、火折子。三天后,你带路。咱们走阴平道。”
高仙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主上,这条路——”
“我知道。”王翦打断了他,“但正面打不赢。刘邦把所有精锐都堆在剑阁了——如果我们从正面强攻,那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城墙。这条路虽然凶险,但我们至少还有一半的胜算。”
高仙芝咬了咬牙:“末将领命!”
三天后,五千精锐在大营中秘密集结。
王翦站在队伍前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士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兵,大部分从征召入伍那天就跟着他。他们打过中原的硬仗,打过西域的恶战——现在,要让他们去走一条连当地山民都害怕的绝路。
“弟兄们。”王翦的声音很平静,“正面打了五个月,打不下来。我要换个路子。”
他伸手指向南方:“从这里,往南走七百里山路。翻过那片山,就是蜀中平原。我们会出现在刘邦的后方——他的粮道、他的退路、他的老巢,全都会暴露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有人坠崖,可能会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但只要走完这七百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咱们就是下一个邓艾。”
五千人没有一个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
出发前,王翦派人给陈昭送去了一封密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句:
“臣此去,若功成则益州定;若功败,请王上另选良将。臣当以死报国。”
长安收到这封信时,陈昭沉默了很久。
崔浩站在一旁,紧张地等着陈昭的反应。他看到了信中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句“臣当以死报国”。
“王翦这是——”崔浩开口。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陈昭说。
“退路?”
“对。”陈昭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王翦这种人,说‘以死报国’的时候——恰恰说明他还不想死。他太精了,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的。他是在告诉我:我走了,但你得在背后给我留条活路。”
崔浩愣了一下:“那陛下的意思是——”
“派兵接应。”陈昭说,“魏延不是正在汉中吗?让他带五千人马,沿白龙江向南推进,接应王翦的后路。如果王翦真的翻过去了,魏延就是他的后援。如果王翦失败了——魏延也能把他捞回来。”
与此同时,阴平小道上,王翦的部队已经上路了。
前三天还好——虽然路窄山陡,但毕竟还在有人烟的边缘地带。士兵们还能靠着山边的溪水补充水分,晚上可以找山洞或树窝子歇脚。
到了第四天,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山势陡然变得陡峭无比。所谓的“路”已经不复存在了——士兵们只能在没有路的岩壁上攀爬,用绳索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和物资吊过断崖。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参差岩石,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
高仙芝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握着一把砍刀,时不时要清理挡路的荆棘和藤蔓。他的背影在队伍的火把光芒下显得格外单薄——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准。
“保持队形——踩稳了再走——一个跟着一个——”命令从队伍最前面依次向后传递,“不要往下看。慢慢走,不要赶。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虽如此,王翦自己也在心里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这条路的艰险,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有好几次,队伍的前进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一片不到五十米的断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但王翦没有回头。
他咬着牙,忍着脚底磨出的血泡,一步一步地跟在队伍后面。他太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了——五千弟兄的性命,益州战事的胜负,全压在这一条七百里的无人小道上。
第七天的时候,干粮已经消耗了一大半。
有个士兵体力耗尽,瘫在地上起不来了。高仙芝查看了一下——是脱水加上连日攀爬导致体力透支过度。王翦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然后把那个士兵的背包解下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主上——”那个士兵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歇一会儿。”王翦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平淡,“到了蜀中平原,你还要跟着我打仗呢。”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每个人的脚下,不知不觉走得更快了。
第十三天。
当高仙芝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灌木丛时,他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王翦走上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远处,蜀中平原展现在眼前——沃野千里,炊烟袅袅。汉军的城池和军营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平原上,城墙上旌旗飘扬,一切有条不紊。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一支五千人的大周军,已经从天上掉到了他们的后方。
王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咧开嘴,露出了半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
“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的五千弟兄。
“弟兄们,休息一晚,喝水吃干粮,把力气养足。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蜀中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