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点头:“正是。第三道,便是这个口袋。等周昂的追兵被引入谷地,前锋已经突进到谷地深处,而后军还在谷口之外——这时候,史进兄弟,你带三百人从左翼杀出,截断敌军退路。武松兄弟,你带三百人从右翼杀出,封住谷口。”
他看向程勇,最后道:“大当家带中军坐镇后方,待口袋合拢,便全军压上,一举围歼。”
程勇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三道防线,如何保证败得真实?”
朱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慌不忙地说:“败得真实,关键在于——真的会死人。”
厅中的空气骤然一凝。
朱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杨制使的第一道防线,至少要损失五十人。鲁提辖的第二道防线,再损失三十到五十人。这些人,是真的会死在周昂的箭下、刀下。只有真的流血,真的死人,周昂才会相信——二龙山确实挡不住他。”
鲁智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心疼死人,而是心疼那些跟了他好些日子的弟兄。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朱武说的是对的。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要骗过周昂这样的人,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程勇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准了。”
他看向朱武,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赞赏,有信任,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到了战场上,那份冷静和狠辣,连他都觉得有些心惊。
“诸位兄弟,都听明白了吗?”程勇环顾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明白了!”众头领齐声应道。
程勇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鲁智深、杨志、史进、武松、曹正、陈达、杨春——每一个人都神情肃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与命运正面碰撞的决绝。
“这一仗,不只是为了二龙山。”程勇的声音不高,却一字千钧,“是为了让朝廷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杀不完的。是为了让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如金石交鸣:
“今日之战,胜则青州易主,败则二龙山不复存在。没有退路,没有第二条路。诸位兄弟——拜托了!”
鲁智深猛地站起来,一把提起水磨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裂了两块,大喝道:“大当家放心!洒家这条命,今天就押在二龙山上了!不是周昂死,就是洒家亡!”
武松也站起身来,双手按在戒刀上,目光如寒冰:“杀人者,打虎武松。今日再多杀几个,也不嫌多。”
史进挥舞盘龙棍,棍身上的金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小弟的盘龙棍,还没饮过禁军的血!”
杨志抱拳,面无表情,只说了一个字:“诺。”
朱武最后起身,向程勇微微一躬:“大当家,属下已尽人事,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程勇点了点头,大步走出聚义厅。
厅外,晨光初透,山风凛冽。
二龙山千余将士已经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旗帜猎猎。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
程勇站在高处,俯瞰着这支他一手打造的队伍。
他知道,这些人里,会有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出发!”
号角呜咽,战鼓擂动。
杨志带着五百人,率先开赴山口。
鲁智深带着四百人,奔赴半山腰布防。
史进、武松各带三百人,潜入谷地两侧的密林中,静静等待。
程勇带着剩下的三百中军,坐镇后方,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
二龙山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乌云正在聚集,沉沉地压下来。
要下雨了。
午时刚过,官道上的尘土已经扬起了半丈高。
周昂骑在青骢马上,金蘸斧横于鞍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五千禁军甲胄鲜明,步伐整齐,行军时除了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竟听不到半句闲言。这支队伍从东京一路走来,军容丝毫不乱,足见平日操练之严。
秦明带着两千青州兵远远跟在后面,尘土吃得满嘴满脸,心中虽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将军,前方五里便是二龙山山口。”一个探子飞马来报,“据哨探所见,山道上设有栅栏鹿角,有匪寇把守,约莫数百人。”
周昂冷笑一声:“数百人也敢拦路?传令下去,前锋营压上去,一鼓作气打破山口!”
“且慢。”
说话的是周昂身边的副将,姓王名瑾,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曾在西北边军效力多年,后被周昂调到麾下做参军。他勒马靠近周昂,低声道:“将军,二龙山匪寇明知我大军前来,却不撤走,反而在山口设防,恐有诈。”
周昂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诈又如何?一群草寇,能有什么像样的计谋?无非是设个埋伏,引我深入。但你看这地形——”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山口狭窄,两侧虽有树林,却谈不上多险要。即便有埋伏,也不过是几百号人。我军七千,一人一口唾沫也淹了他们。”
王瑾想了想,觉得周昂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
周昂一挥手:“擂鼓!进军!”
战鼓轰然擂响,声震四野。
前锋营一千人鱼贯而出,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箭手压后,向山口推进。周昂亲率中军三千人紧随其后,只留一千人押后,与秦明的青州兵一同守卫粮草辎重。
山口处,杨志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在栅栏后面,一手扶着朴刀,一手按在女墙上,目光穿过漫天的尘土,盯着官道尽头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来了。
五百喽啰伏在栅栏后面,有的握刀,有的持枪,有的张弓搭箭,个个面色紧张。他们大多是第一次面对朝廷的正规军,心里难免发怵。但杨志站在那里的身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们多少安了些心。
杨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沉声道:“听我号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