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看着万晴,倒也没有追问,她随之伸出手,握住万晴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冰冰的,但握得很紧。
“万晴姐,”她说,“你没事就好。”
万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在晚晚的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晚晚没有抽手,就让她握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的沙沙声。
墨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晚晚手边。
安岁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圆圆。
圆圆已经醒了,趴在他肩上,揉着眼睛,看见晚晚,叫了一声“姑姑”。
晚晚笑了,伸手招呼他过来。
安岁岁把圆圆放在床上,圆圆爬过去,靠在晚晚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姑姑,你去哪儿了?”
他问。
晚晚想了想,说。
“去办点事。”
圆圆点点头。
“那你办完了吗?”
“办完了。”
圆圆满意地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
晚晚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画布上刚画上去的颜色,还没干,亮得刺眼。
安岁岁走到叶昕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战奶奶说那个人走了。”
“圆圆我带出来了。”
“箱子放在老宅,明天再看。”
叶昕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很薄的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岁岁,”叶昕开口,“老宅那张照片,是谁送的?”
安岁岁沉默了一下。
“不是周念,他在看守所。”
“周衍?”
“不知道。”安岁岁看着窗外那轮月亮,“但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
叶昕没有说话。
他知道安岁岁说的是对的。
从韩御到柯岩到林默到周念,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以为周念是最后一个,但现在看来,不是。
“岁岁,”他说,“下一个是谁?”
安岁岁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病房里那些人。
晚晚靠在枕头上,圆圆趴在她怀里,墨玉坐在床边削苹果,万晴坐在另一侧,头发还是湿的,但已经在笑了。
他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不管是谁,”他说,“我们都在。”
叶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对。”他说,“我们都在。”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很圆,很亮,把整座城市照得银白。
看似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而有些事,还在暗处等着。
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都在。
-
周念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安岁岁去了一趟看守所。
不是去见他,是去见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
会议室的白墙上挂着一面警徽,金属的,擦得很亮,反着日光灯的白光。
安岁岁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纸杯装的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绿色的浮萍。
对面的警官姓方,四十多岁,说话不快不慢,翻着笔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周念交代了一些事。”
方警官把笔录推过来,指着一行用红笔标注出来的段落。
“他说,他只是下游。”
“东西不是他要的,人也不是他要的。”
“他接到的指令,来自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安岁岁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见过的人?”
“电话联系,加密频道,转账用虚拟货币。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在哪儿,长什么样。”方警官顿了顿,“但他提供了一个地址,不是国内。”
安岁岁抬起头。
“境外,东南亚。”
“和涅盘计划当年的老据点在同一片区域。”方警官合上笔录,看着安岁岁,“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安岁岁没有说话。
他听过。
从韩御嘴里,从柯岩嘴里,从林默嘴里。
那个地方像一条蛇的七寸,打在哪里都疼,但就是找不到蛇头。
“周念还说了什么?”
方警官沉默了一瞬。
“他说,晚晚怀孕的事,他不知道。”
“打掉孩子的事,他也不知道。”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本就没有雾,但他还是擦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哭了。”
安岁岁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把纸杯里的茶喝了一口,凉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把杯子放下,说了声。
“谢谢。”
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站了几秒,然后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去,汇入午后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墨玉。
“岁岁,晚晚出院了。”
“奶奶做了汤,等你回来喝。”
“好。”
他挂了电话,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想起方警官说的那句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哭了。”
可他不知道周念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知道,那些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晚晚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
那些画还挂在老宅的墙上,一幅都没摘。
车停在老宅门口,他下车,推门进去。
客厅里很热闹,圆圆在沙发上蹦,晚晚靠在靠垫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
战奶奶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
“慢点喝,烫!”
墨玉坐在晚晚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晚晚手边的盘子里。
叶昕和万晴坐在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万晴的手上缠着一圈纱布。
昨天在树林里被树枝划的,不深,但叶昕非让她包上。
安岁岁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那间会议室里的白墙,警徽,凉茶,都变得很远。
“大伯!”
圆圆看见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姑姑喝了两碗汤!”
安岁岁低头看着他,那双眼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他伸手,揉了揉圆圆的脑袋。
“那你喝了几碗?”
圆圆想了想。
“一碗。”
“为什么?”
圆圆认真道:“我要留肚子吃奶奶做的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