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营地的灯在黑暗中像几颗漂浮着的橘黄色光点,被风沙吹得忽明忽暗。
林锐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看着小科洛尔带着十几个人走向南边那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筑。他们的步伐很快,手里拿着铁锹,肩上扛着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
有人手里提着手电筒,光束在沙地上晃动,像一把把被巨人挥舞着的、发光的、正在寻找什么的剑。
林锐把将岸叫到身边。“看来我猜对了,小科洛尔还是不甘心,他要去埋那些桶。”
将岸看着那些正在移动的光点。“看得出来,他想自己处理。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让任何人找到,不让任何人发现他藏着这些东西。”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他处理不了。那些桶会漏,会炸,会被人发现。就算他埋了,也会被找到。
被找到了,他就完了。一个藏着大量化学武器的地方军阀,年轻,而且野心勃勃。
没有谁会允许这样一个人存在。马里政府军,法国人,美国人,任何在马里有经济利益的国家,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可是一旦他完了,我们也就输了。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他埋。”
将岸看着他,突然开口道,“也许,我去跟他说说,能让他改变主意。”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他会听你的吗?被权力欲望冲昏了头脑,能够冷静下来吗?”
将岸把电脑夹在腋下。“他不会听任何人的,但是他会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我并不去阻止他,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
他是个聪明的人,一旦他开始思考,就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转过身,向那排混凝土建筑走去。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在黑暗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正在向地面延伸的线。
手电筒的光束在远处晃动,将岸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很轻,很稳。
小科洛尔正站在那扇铁门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钥匙。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都端着AK,都戴着墨镜——在晚上戴墨镜。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朝下。小科洛尔看到将岸走过来,停下来,钥匙在锁孔里插了一半,没有转动。
“将岸先生。你来做什么?”
将岸走到他面前,在距离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把电脑从腋下取下来,提在手里,没有打开。
他的墨镜在黑暗中变成了两片黑色的镜子,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束。“我本来根本就不想管你这些破事。
不过,我是你们请来的顾问,必须对得起你付给我的钱。
所以,我还是来了,来告诉你一件事。免得,我们还没有拿到酬金,你就先把自己给玩死了。”
小科洛尔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将岸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举到小科洛尔面前。
地图是手绘的,纸张很粗糙,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的线条是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画上去的。
蓝色的线是干河谷,棕色的线是等高线,黑色的点是水井的位置,红色的叉是武装据点的位置。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在加奥以东八十公里的位置。那是他们的营地。
“西迪贝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小科洛尔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大概三秒。“三个月前。他跑了,带着他的人跑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将岸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加奥向东,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他跑了。他的人没有跑。他的人投降了。你的人走进去,他们就投降了。你没有费一枪一弹。
你占了西迪贝的地盘。你收了他的兵。你拿了他的钱,他的枪,他的车。你拿了他的——一切。”
小科洛尔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将岸的脸。“你说得对。我拿了他的一切。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能跑。”
将岸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口袋里。“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觉得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小科洛尔看着他。“什么意思?”
将岸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西迪贝跑了。跑得很快,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留下了这些桶。他留下了几十桶沙林神经毒气。你知道这个东西在黑市上能值多少钱吗?武器级的神经毒剂,最起码得好几百万。
他留下了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化学武器。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留下了这些。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科洛尔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他不想要这些桶。太重了,太危险了,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他带着这些桶跑不了。所以他留下。留下给我。他不知道我会不会用,会不会埋,会不会被人发现。
他不关心。他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将岸看着他。“你说得对。他只想跑。但他跑之前,为什么要留这些桶在这里?他为什么不像你一样埋了,为什么要把这些桶交给你?
如果他把这些东西给埋了,这一大片沙漠有谁能找得到?从种种迹象上看,他走的时候很从容,处理掉了所有的痕迹。以确保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既然他把跑路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小科洛尔的嘴唇不再动了。他的手从钥匙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看着将岸的眼睛,在黑暗中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会不会用。他不知道我会不会埋。他不知道我会不会被人发现。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桶在我手里。
只要在我手里,我就有危险。只要我有危险,我就不会去找他。他跑了,我不敢追。因为我要看着这些桶。
我要处理这些桶。我要担心这些桶。我担心这些桶的时候,他就安全了。”
将岸看着他。“你说得对。他要你分心。他要你看着这些桶,担心这些桶,处理这些桶。你要处理了,你就没有时间找他了。
你不找他了,他就安全了。他安全了,就能在暗处等着。等你的部队松懈,等你的地盘空虚,等你露出破绽。
然后他会回来,杀你,抢你的地盘,拿回他的东西。”
小科洛尔的右手从枪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你说得对。我不能分心。我不能看着这些桶。我不能担心这些桶。我不能处理这些桶。我要把这些桶处理掉,越快越好。”
将岸看着他。“你要处理掉。但不是你自己处理。你不能挖坑埋了。你会留下痕迹。埋了,也会被人挖出来。
挖出来了,就是证据。证据会让所有人恨你。
政府军,法国人,美国人,联合国。他们会打你,抓你,杀你。你不会赢,你会死。”
小科洛尔看着他。“那我怎么办?”
将岸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电脑,打开,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让专业的人来。化学武器处理专家。
他们有设备,有技术,有经验。他们能把这些桶运走,处理掉,不留痕迹。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看到,没有人会死。”
小科洛尔看着他。“谁?谁会来?法国人?美国人?联合国?他们来了,还会走吗?他们不会走的。
他们会留下来。留下来,看我的兵,看我的枪,看我的地盘。他们会说——‘小科洛尔将军,你很好。你帮我们处理了化学武器。你是好人。我们要保护你。保护你,就要派兵来。
派兵来,就要驻在我的地盘上。驻在我的地盘上,我的地盘就是他们的了。我会被他们吃的一干二净。”
将岸把电脑合上。“不是法国人,不是美国人,不是联合国。是私人公司。
化学武器处理公司。在欧洲,在美国,在很多地方都有。他们不做政治,只做生意。你给钱,他们来处理。
处理完了,他们就走。不会留下人,不会留下兵,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另外最好把这个事情公开化,就说这些这些东西是西迪贝留下来的。你请了私人公司处理危机,并且请政府军全程监督。”
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没有抖。“这些,处理这些的专业公司,要多少钱?”
将岸看着他。“不知道。要问。问到了,告诉你。告诉了你,你决定付不付。你决定付了,我联系他们。他们来了,处理完了,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从面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好。你去问。问到了,告诉我。告诉了我,我付。你联系他们。让那些专业人员来,处理完。”
将岸看着他,转过身,向营地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小科洛尔将军,还有一件事。
这批化学武器,不是西迪贝买的。西迪贝没有钱买这些东西。是别人买的,放在西迪贝的仓库里,让西迪贝看着。
那个人知道你会赢,知道你会占领西迪贝的地盘,知道你会拿到这些东西。他故意让这些东西落到你手里。
他在等。等你处理这批武器。等你暴露。等你输。”
小科洛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成了一副银白色的、没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样的东西。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他仔细回想。三个月前,他攻入西迪贝的地盘。一切太顺利了。西迪贝的人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仓库里的武器弹药多得超出预期,而这几桶化学武器,就存放在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好像专门等着他来发现。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西迪贝留下的东西。现在将岸一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西迪贝不可能那么轻易放弃地盘,也不可能留下这么多武器。这一切都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是谁?”他的声音沙哑了。“谁在等我?”
将岸看着他。“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你会赢。知道你会拿到这些桶。知道你会隐藏它们。
你把这些隐匿起来了,就中了他的圈套。你不处理,也会中他的圈套。
你无论如何都会中他的圈套。因为他比你聪明。他比你早想了好几步。你不是他的对手。但你可以不中他的圈套。”
小科洛尔看着他。“怎么不中?”
将岸看着他。“让它们成为别人留给你的问题,而不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破绽。”
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好。”
他转过身,向营地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将岸先生,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将岸看着他。“不知道。但那个人在西迪贝背后。在小科洛尔背后。在所有人背后。”
小科洛尔看着他。“该死的?”
将岸看着他。“能。因为我们在暗处了。他在明处了。我们知道了他的把戏,他就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他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就赢不了。他赢不了,我们就赢了。”
小科洛尔看着他,转过身,向营地走去。将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把电脑夹在腋下,转过身,向训练场走去。
林锐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看着将岸走过来。“他听你的了?”
将岸走到林锐身边,停下来。“听了。他不埋了。不动了。留着。让那些桶在那里落灰,生锈,等死。”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他说什么了?”
将岸看着前方。“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不知道。他问我,我们能处理吗?我说能。
因为我们在暗处了。他在明处了。我们知道了他的把戏,他就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他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就赢不了。他赢不了,我们就赢了。”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你说得对。这个时候与其隐藏这些问题,不如主动暴露出来,索性彻底的公开化。”
将岸看着他,“看来我们都想到一起去了。”
林锐看着他,“当所有人都认为小科洛尔想私吞保密的时候,索性反其道而行,彻底公开这件事。
私藏化学武器的罪责在西迪贝身上,小科洛尔甚至还能争取到马里政府的好感。这一笔买卖,他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