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伊巴丹停留的第二天上午,将岸把电脑屏幕转向林锐的方向。
屏幕上是一张以迈杜古里为中心的局部地形图,叠加了近期该地区的冲突记录、无人机活动痕迹、以及几条未标注在公开地图上的运输路线。
几条虚线分别从利比亚和乍得方向延伸至迈杜古里地区,交汇在距离城市约六十公里的一处旧据点位置。
林锐把电脑往自己的方向转了一点,没有看那些虚线,而是先确认了周边的地形轮廓和已知的交通节点位置,然后才将视线移到那几条虚线上。
将岸在他看地图的过程中开口:“根据科本提供的信息,那批无人机训练软件已经在暗网上公开销售了一段时间。
但交易记录显示,最近几个月内从该渠道流入非洲方向的数据包数量有明显增加,其中大部分都指向尼日利亚北部区域,以迈杜古里周边为主要的接入点。
恐怖分子的活动轨迹也在过去几个月里发生了明显变化——他们的行动距离比之前更远,袭击目标的选择更加精准,而且伤亡率有所下降。
如果仅靠传统手段,这些改变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他们很可能正在使用一种新的技术手段来提升他们的行动效率和打击精度,而无人机恰好符合这种需求。”
林锐靠回椅背,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迈杜古里周边并不具备大量的电子设备渠道和长期稳定的物资输入通道。
如果这批无人机确实是从迈杜古里方向进入的,那它们的运输路径必须在避开常规检查站的前提下,能够同时满足设备运输和后勤补给的需要。”
将岸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图像切换为另一张地图,显示的是从迈杜古里向南延伸的一条土路,沿着干河床和稀疏的灌木丛带延伸,沿途没有标记任何村庄或军事设施。
“这条路线符合条件。它不是正式公路,在地图上几乎没有标记,也没有常设检查站。如果一辆车在夜间沿这条路线行驶,被发现的概率很低。
沿途有几处已被废弃的定居点可以充当临时停靠点,其中有一处较新的活动痕迹,显示近期曾有车辆在该区域停留和移动,时间与无人机训练软件流入的周期基本吻合。”
林锐确认了那条路线与他在厂房突围后经过的地形之间的相似性,然后说:“那操作员的培训呢?
如果软件确实已经流入,培训本身需要场地和时间。迈杜古里周边有没有适合作为培训场地的隐蔽地点?
既能提供持续的电力供应,又不容易被注意到。”
将岸的屏幕上切换出另一组数据,显示最近几个月内来自迈杜古里方向的高频电力消耗记录,部分时段与训练软件运行所需的最低硬件配置高度匹配,同时邻近区域的活动模式也显示出一致的周期性。
每隔约两到三周,就会有一批设备通过特定路线运入该区域,与训练周期的时间间隔相近。
那几条运输路线在数据记录中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走廊,以迈杜古里为起点,向外延伸至多个方向。
林锐在确认那些信息之后,没有立即下结论。他先把地图上的几条路线和电力消耗记录在脑中重新比对了一遍,确认它们之间的时间差和节奏关系,然后侧过头,将岸已经把下一步的分析结果调到了屏幕上。
“如果无人机来自迈杜古里,那它们不太可能通过空中运输进入该区域。
周边国家的防空监测系统和雷达站都不支持快速穿越航线,而且无人机的体积和航程决定了它们更倾向于采用地面分段运输的方式。
因此它们最有可能的运输方式是拆解后通过陆路转运,在目的地附近完成组装和调试,而不是直接空运进入战区。”
林锐听完后没有继续追问那些路线在区域内的具体分布。
他确认了自己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来支持下一步的判断,也确认了迈杜古里确实是那批无人机进入区域的合理入口。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框架内继续推进调查,沿着这条路线回溯至更早的节点,寻找进入区域的入境点和中间人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坐回桌边,把地图和资料重新收拢整齐,把注意力转向确认迈杜古里周边与无人机活动相关的具体地点,以及那些地点与已知运输路线之间的对应关系上。
将岸把分析结果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清单,用铅笔写在便签纸上,压在桌面上被风吹起的边角处。
他写下三个条件:第一,组织必须拥有至少一条稳定的、能够绕过常规检查站的运输通道;第二,组织内部必须配备能够操作此类设备的人员,或者具备在短期内完成操作培训的基础设施,包括场地、电力、设备和时间;第三,组织必须拥有足够维持无人机正常运转的后勤支持体系,包括燃料、备件和维修能力。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放下笔,把便签纸推到了林锐面前。
林锐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放下,在脑中把那三个条件与迈杜古里周边已知的恐怖组织逐一对比,筛选出符合全部条件的可能对象。
“这么筛选下来,满足全部条件的不多。”他把便签纸放回桌面,“能数得上来的也就两家。”
将岸没有接过那张纸,他微微侧过身,让桌面上的灯光能够更清晰地照亮便签纸上的字迹,然后说:“第一家是西非IS的北部分支。他们在迈杜古里周边活动已久,控制着多条穿越边境的运输路线,且区域内的武装人员具备基本的技术操作能力,有能力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人员培训。
他们也是目前该区域武装组织中技术装备的,最有可能从外部渠道获得新型装备并投入使用。”
林锐没有插话,他在脑中把那个组织的活动范围和已知据点分布过了一遍,确认了它与迈杜古里之间的地理联系和物资流动路径。
“第二家呢?”
将岸的目光没有从便签纸上移开:“第二家是一个规模较小的本地武装团体,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迈杜古里以南的区域,与跨境走私网络保持联系。
他们内部有一支专门负责技术装备的小组,成员不多,但具备处理电子设备的实际经验,可能是负责无人机调试和维护的核心人员。”
他没有继续补充关于第二家组织的信息,像是在等待林锐做出选择,或者提出另一个筛选方向。
林锐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没有立刻回应那两个选项。他确认了将岸的分析已经覆盖了该区域内符合条件的组织,也确认了那两条路线与迈杜古里之间的联系符合已知的情报模式。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把视线收回来,落回桌面上那张便签纸:“先查第一家。它的活动范围更大,更容易留下痕迹。
而且它的运输路线与迈杜古里的连接更为清晰,如果无人机确实是经由那条路线进入该区域的,它最有可能就是负责接应和运输的环节。”
将岸没有反驳或补充,他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确认了那个方向已经作为下一个阶段的行动目标被固定下来。
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动作不急不缓,在门口侧过头:“我明天早上整理一份该组织在迈杜古里周边已知据点位置和人员构成的文件。”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里,脚步声被走廊尽头的风声覆盖,很快消失在楼梯口方向的空气里。
林锐坐在桌边,视线落在那张已经被收走的便签纸原先放置的位置,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家组织的已知活动范围和据点布局,确认了自己对它的评估与将岸的分析之间没有缺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确认了院墙上方那片天空正在缓慢变暗,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开始为下一步行动整理思路,准备在将岸把文件准备好之后,根据文件内容的完整性和细节匹配度来确定进入该区域的具体方式。
几个小时之后的办公室,林锐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
“真搞笑,现在恐怖分子都用上无人机了,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该淘汰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处于某个需要重新评估自身位置的节点上,而不是在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
将岸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桌边,把电脑夹在腋下,侧过头,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落点确实是在他能够触到的范围内,然后他开口说:“技术进步确实会改变一些东西,但改变的通常不是本质,而是方式。
星链卫星提供了更稳定的通讯覆盖,人工智能可以更快地处理情报数据,机器人技术正在替代部分人员在危险环境中执行的任务。
但这些技术本身并不会决定冲突发生或不发生。它们只会改变冲突发生的方式,调整各方在冲突中的位置和姿态。”
林锐没有改变他的姿势,但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天花板,他继续保持着刚才的语调:“所以你觉得我们的位置不会变?”
将岸没有犹豫:“会变,但不会消失。技术越发达,冲突各方之间的信息差就越大,而信息差越大,就越需要有能力理解并利用这种技术的人来填补这些空白。
私人军事公司在这一过程中,只会越来越重要。因为技术的进步并不会让冲突减少,只会让它变得更加分散、更加隐蔽、更加难以用传统方式应对。
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持续运作、具备灵活应变能力的组织,反而会比以往更具有不可替代性。”
林锐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到将岸的方向,像是正在评估那段话的分量是否足以让他从当前的位置上站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经验来校验将岸所说的每一个字与他在实际中观察到的现象之间是否存在足够的重叠——他见过太多被技术改变的事物,见过太多被新技术取代的人,但冲突从未因为技术的进步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只要人性不变,局部冲突和战争只会愈演愈烈,而他们会一直在这里,继续从事他们一直在做的事。他把双手从腹部放下来,垂在膝盖两侧,声音比之前略微清晰了一些:“那就继续按现在的节奏推进。
迈杜古里那边如果确实存在一支具备无人机操作能力的队伍,那他们就需要有对应的指挥结构、训练场地和物资储备点。
确定无人机来源后,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节点的位置和连接方式,就可以在确认袭击者身份的同时,对目标区域进行更精准的定位,而不是在不确定的位置上盲目推进。”
他将岸听完后没有再多说,推开门,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林锐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处略微放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继续向下延伸,直到被走廊尽头的风声覆盖。
他坐在桌边,没有继续靠在椅背上,也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把视线重新移到桌面上那张已经被收走的便签纸原先放置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在确认院墙上方那片天空没有新的光源出现后,他拉上窗帘,走回桌边,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步后,开始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他确保自己已经对当前的局势有了充分的理解,也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性的心理准备。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开始为明天的行动规划具体的步骤和路线。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确认那些分析是否可靠,他需要做的只是确保自己已经做好了在必要时做出调整的准备。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穿过院墙上方的爬藤植物,在走廊和墙角之间穿行,又消散在院墙外的街道上。
他听到那些声音短暂出现,又很快消失,像是夜色本身正在逐步调整它的节奏,准备转入下一个阶段。
他坐回桌前,将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按照它们被使用的时间顺序重新收拢,在将它放回抽屉里时,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准备好了在必要时做出调整,让计划在推进过程中能够根据实际遇到的情况自然过渡。
他关上台灯,坐在逐渐加深的黑暗中,在伊巴丹第三天夜间的安静中,开始整理自己对迈杜古里方向的行动思路和后勤安排,为即将开始的行动做好充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