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尘轻声开口,一语戳破核心。
修行分内外二求。
内求者,反求诸己,打磨自身,破限超脱;外求者,掠夺他者,攫取生机,滋养己身。
二者虽皆为利己,可外求之道,注定损人方能益己。
何谓魔功?根源便在此处,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譬如小心魔功,借自身走火入魔来提升功力,到头来便如当年的血煞魔君一般,心魔焚身,暴毙而亡。
皇室秘传的异养天魔功,走的也同样是向外掠夺的路子。
场中战局再起,乞儿身形掠至近前,双掌灰雾翻涌,无数阴劲细丝织成蛛网,封死临远行所有进退方位。方才吞噬同修得来的驳杂生机在经脉里奔腾翻涌,吸力较之先前强横数倍,周遭空气都滞重黏腻,仿佛连风都流动不得。
临远行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惊悸,惊蛰枪身震颤。他不敢有半分保留,起手便是惊蛰枪法杀招,枪尖一点,春雷乍响,直刺乞儿眉心。枪势凝作一线,快得只剩一道凛冽寒影,正是他赖以破敌的春雷点蛰。
这一枪依旧迅疾凌厉,可乞儿不闪不避,右掌虚虚一引,无形吸力迎面迎向枪尖。
“嗡 ——!”
枪尖扎进厚重灰雾之中,恍若沉入无底泥潭。锋芒毕露的春雷枪劲刚一透出,当即被阴劲缠裹拉扯。临远行掌心骤麻,丹田内力不受控制,顺着枪杆向外潺潺流泻。
“不好!”
临远行心头大骇,沉腕猛力崩枪,枪身剧烈震颤,春雷劲轰然炸开,震碎缠上来的阴丝。借着这股反震之势,他脚步横移,枪势连环舒展,万点寒星倾泻而出,点点枪芒错落纷飞,上下交织,直逼乞儿周身要害。
枪为百兵之王,连绵枪影层层封挡,一时竟逼得乞儿连连后撤。
场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玄机道人眉头紧锁:“临远行还在死撑,只是这般不间断出枪,内息消耗太快了!”
李青溪颔首:“他每刺一枪,都要分出大半心神抵御吞噬之力,内耗是寻常交手的数倍。”
乞儿在漫天枪影里从容游走,双掌不住虚抓,灰雾聚散不定。他不与枪锋硬撼,只紧紧追着每一道外泄枪劲的尾梢;只要劲力稍露破绽,吞噬吸力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上。临远行枪法固然精妙,却处处受制,每一次格挡反击,都要耗损巨量内力,强行挣脱阴劲牵引。
数招过后,临远行气息渐渐粗重,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长枪挥舞的速度,悄无声息慢了半分。
乞儿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声低哑闷喝,身形陡然提速,弃去虚招,双掌相合,一团浓稠的灰黑气浪径直轰撞枪身!
“嘭!”
巨力撞在惊蛰枪上,临远行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汩汩渗了出来。长枪险些脱手,他咬牙死攥枪柄,脚下猛蹬碎石向后急退,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枪势。
可乞儿得势不饶人,身影如影随形紧追而上,铺天盖地的吸力笼罩而下。临远行只觉丹田日渐空虚,内息接续不上,往日行云流水的枪招,此刻滞涩难当。他拼尽余下力气拧转腰身,长枪横扫,枪尾沉铁镦奔着乞儿太阳穴砸去 —— 这是拼死一搏的招式!
乞儿微微偏头避开铁镦,左掌倏然探出,不击人身,径直按在枪杆中段。狂暴的吞噬之力瞬间爆发,顺着枪杆疯狂席卷而上。
“啊!”
冰寒抽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临远行大半残存内力被硬生生抽离。剧痛之下,他再也握不住惊蛰枪,五指松开。
“哐当!”
惊蛰枪重重砸在山石上,闷响震耳。
失去兵器,临远行再无抗衡资本。乞儿抬掌,一掌稳稳印在他肩头。灰败阴劲透骨而入,临远行浑身僵住,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身子如同断线纸鸢向后飞跌,重重砸落在乱石堆里。他挣扎几下,终究难以起身,伏在地上大口喘息,手臂不住发抖,那柄惊蛰枪就在几步之外,他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拾。
乞儿静立原地,掌间灰雾缓缓收敛。他气息虽略有起伏,威势却依旧强盛,一双死水无波的眸子淡淡扫过倒地的临远行,不带半分喜怒。
山谷之内,一片死寂。
枪圣亲传、汇银镖局少主临远行,败了。
这时李青溪往前踏出一步,一声冷笑穿透沉寂:“你方才只是将临远行击飞,却不曾汲取他的功力。看来这长生诀,弊端不少。”
“但寻同修,攫取真元,”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乞儿,“同法同源,吞噬之时才不会遭反噬,小爷说得可对?”
话音未落,腰间鹤鸣剑自行出鞘,破空而起,清越剑鸣直上云霄。
“君不见 —— 黄河之水天上来 ——”
李青溪足尖一点乱石,身形踏空而起,长臂舒展,稳稳接住凌空飞来的长剑。他一身衣袂被自身勃发的剑劲吹得猎猎狂舞,胸中剑意与浩然诗气相融,整个人如一把蓄势千年的剑,锋芒尽数放开。
没有细碎散乱的剑光,只有一道无边无际的剑河自九天垂落。起初只是一线清辉,离剑刃不过三尺,转瞬迎风暴涨,化作浩荡长河。
剑气翻涌如浊浪滔天,浪头叠着浪头,裹挟着开山裂石的巨力,滚滚倾泻而下。虚空中仿佛真有万里黄河倒悬,涛声轰鸣,压过山谷里所有声响,狂风以剑河为中心向外狂暴席卷,碎石、枯枝尽数被绞成齑粉。
这一剑早已跳出寻常招式的桎梏,是剑心、剑意合一的境界。
长河剑气不是单薄的锋刃,而是自成一方势场,滚滚向前,冲刷一切阴邪气劲。灰黑色的吞噬阴丝一撞上剑河浪头,便如冰雪投入沸汤,瞬间消融溃散,那股无往不利的吞噬吸力,在这浩荡奔流面前,竟被生生压得迟滞。
剑气奔流之间,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条奔涌大河,一往无前,不复回头。
场下群雄人人心神剧震,不少大宗师都不由感慨,剑圣后继有人。
陆离尘眸中微光一闪,暗自颔首 —— 这一剑的底蕴、意境、磅礴伟力,和他当初破境入大宗师的那一剑几乎不差分毫,只差最后一层道关,便是实打实的大宗师剑境。
少年人一身清傲的剑仙风骨淋漓尽致,剑光里隐然透出剑圣一脉独有的、横绝天地的威光。
乞儿脸上那片死水般漠然终于碎裂,灰雾在他身前疯狂聚拢,拼尽全力铺开吞噬罗网,想要硬生生吞下这道从天而降的剑河。
“嘭 ——!!”
剑河狠狠撞在灰雾屏障之上。
屏障只撑了短短一瞬,便轰然崩碎。凛冽剑气长驱直入,直劈乞儿右肩!
“咔嚓!——”
一声刺耳的骨裂声在轰鸣里炸开。
锋利无匹的剑气直接劈碎了乞儿的右肩胛骨,此刻外来剑气猛地冲破经脉藩篱,如同投入死水的惊雷,瞬间搅乱了他体内所有内息流转。
失衡的邪力当场反噬!
原本在经脉里奔腾的灰败内力不再受他掌控,四处冲撞、撕裂脉络。
“呃啊 ——!”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呼卡在喉间,一大口乌黑腥臭的鲜血自他口中狂喷而出。他整个人如同被山洪狠狠拍飞的碎石,身子离地向后倒飞,重重砸落在乱石地上,借着惯性接连翻滚数圈,一路磕撞在嶙峋山石之上,带起点点血花。
滚出丈余远,乞儿才堪堪停住。他浑身抽搐了两下,原本依靠掠夺生机撑起的强盛气息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灰败的肤色迅速枯槁,双眼一翻,径直昏死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笼罩在他周身的阴寒吸力,尽数消散一空。
剑河余威缓缓散去,鹤鸣剑在李青溪身侧轻轻震颤,清越的剑鸣慢慢平息。李青溪握剑的手臂微微下沉,气息略有起伏,显然催动这一剑,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
山谷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怔怔望着倒地昏厥的乞儿。方才震慑全场、可以掠夺他人生机的长生诀修习者,就这样败在了这一剑之下。
李青溪抬眼,目光冷冷投向骨朵奇,声音清亮,传遍山坳:“所谓长生,不过是掠夺他人的虚妄泡影。内息一乱,便是自食恶果。”
骨朵奇脸上从容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