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药师,你输了。”
李玉音抓住了他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她身形骤然拔高,双掌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
七道透明的掌影层层叠叠,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实质化的掌印,每一道掌影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阴寒之力。
这就是她苦修十六年,融合月族阴寒之力创出的杀招——普罗无情七绝手。
七重劲力,一重叠一重,一重狠一重。
何药师瞳孔骤缩,他想躲,可红玉的短刀已经封住了他的退路,白芍的掌力也缠上了他的手腕。
他只能强行运起全身功力,双掌护在胸前。
“嘭——!”
七绝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何药师的胸口。
七重劲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体内,第一重震碎了他的护体罡气,第二重打断了他的肋骨,第三重撕裂了他的经脉……第七重劲力,更是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冲向他的丹田。
何药师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
他越过了苦艾山的悬崖,越过了拍岸的惊涛,整个人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大海之中。
“扑通”一声,海水四溅。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何药师在海水中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惊恐地发现,体内那股普罗无情道的劲力,竟在他无处借力的海水中,根本无法散卸。
那股阴寒霸道的劲力,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下,最终全部郁积在了他的双腿之上。
“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何药师喉间溢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双腿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肌肉正在迅速坏死。
那股劲力像无数根冰针,扎在他的骨髓里,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钻心的疼。
他奋力浮出水面,双手扒着一块礁石,想要爬上去。可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成了一个残废。
悬崖之上,李玉音带着红玉和白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风雪落在她的发梢,凝结成霜。
她的脸上,没有复仇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
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的苦修,十六年的卧薪尝胆,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尘埃的男人,如今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苦艾山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弟子都呆呆地看着海面,看着那个他们奉若神明的师父,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礁石上。
万山海靠在断裂的石牌坊上,捂着胸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输得一点都不冤。
李玉音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苦艾山众人。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传遍了药山的每一个角落:“苦艾山,归我。”
浪头如铁,狠狠砸在何药师背上。
他像一截断了的枯木,在墨黑色的海水中沉沉浮浮。
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也浸透了他被剑气撕裂的下半身。
那是李玉音普罗无情七绝手留下的伤,阴气入髓,不仅斩断了他的腿骨,更封死了他大半的经脉。
曾经能一刀劈开山海的四象无敌刀,此刻连抬手握住刀柄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
咸涩的海水泡烂了他的伤口,也磨掉了他最后一丝作为顶尖强者的傲气。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一艘挂着渔灯的旧船捞起了他。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汉子,没问他的来历,也没嫌弃他是个残废。
船在海上又走了三个月,最终停靠在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边。
何药师拄着两根木杖,一步一挪地登上了岸。
他在岛的西侧找到了一处背山面海的谷地。
这里灵气氤氲,泉眼甘甜,是块难得的福地。
虽然一半是火山,一半是冰雪。
但两汇交冲之地,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长春之地。
没人知道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男人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他只用了十年,就在这片荒地上建起了飞檐斗拱的何家大院;又用了三十年,以大院为中心,硬生生在岛上创立了一个组织。
人们叫它——西城。
西城没有官府,只有规矩。
所有走投无路的人,只要遵守何药师定下的规矩,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渐渐地,西城成了这片海域最特殊的存在,哪怕是纵横七海的海盗,也不敢轻易踏足西城半步。
没人敢轻视那个坐在轮椅上,永远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的男人。
他们都见过,曾经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岛主,带人闯进何家大院,结果连院门都没进去,就被无形的刀气削成了肉泥。
就在西城如日中天的时候,万山海找到了这里。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山海夜叉,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跪在何药师的轮椅前,头埋得低低的。
当他看到何药师盖在毯子下,那硬梆梆,没有丝毫反应的腿时,这个连千军万马都没皱过眉的汉子,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主人,都是我的错……”
万山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没用,我上了当,拦住您抓住她,让她逃掉,才有现在的一切。我——该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住手。”
何药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死解决不了问题。”
何药师低头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伤虽重,却也不是无药可医。传说深海之底,有一种造化小红鱼,其血能生白骨、活死人,能修复一切伤,一切病,不管什么人,伤成什么模样,只要找到它,我就能重新站起来。”
万山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我去找!”
他一字一顿地说,。
“就算把整片大海翻过来,我也一定把它给您带回来!”
那天之后,万山海离开了西城。
他天天在何家大院外的海边找鱼。
何药师则把自己关在了何家大院的楼里。
他不再过问西城的事务,整日整夜地钻研,逆向破解,李玉音的普罗无情道。
他想弄明白,这门号称能斩断一切因果的武功,究竟是如何破解了他的四象无敌刀,又是如何留下了那样无解的伤势。
时间,就这样一年年地过去了。
一百年。
两百年。
三百年。
西城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何家大院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藏书楼的灯却从来没有熄灭过。
万山海偶尔会回来,带来一些深海的消息,还有各种奇珍异宝,但始终没有造化小红鱼的踪迹。
每次回来,他都会发现何药师又变了一些。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说话越来越颠三倒四。
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候会突然大笑,有时候又会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大罗朝廷的无忧客,忘记了自己曾经一刀击败金蟾剑客,甚至有时候,连万山海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两件事:钻研普罗无情道,以及等待造化小红鱼。
转眼,已是五百六十年。
到了现代。
浩瀚女王鸠巢雀占。
她夺下了此地。
经历漫长时间,西城这个组织已经淹没于历史之中。
何家大院,有的只是何药师这么一个疯疯颠颠的男人。
他坐在轮椅上,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浩瀚女王就在此设局,想要找刘醒非报仇。
刘醒非来了。
他们就大打出手。
这不,整个何家大院在两人轮番的激战下,已经破坏得七七八八。
他们打得地都翻了过来。
打得大地残破,地火翻滚,岩浆上涌。
也因此,岩浆流入大海。
万山海逆流进入岩浆中。
他在岩浆里找到了造化小红鱼。
指尖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抽离的刹那,万山海混沌了百年的灵台骤然清明。
他看着何药师指尖托着那尾通体赤红、鳞片流转着琉璃光泽的小鱼,方才还浑浑噩噩、只知追着这抹红光跑的意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所有破碎的记忆碎片瞬间归位,拼成了两幅刻骨铭心的画面。
第一幅,是何家大院的朱漆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
浩瀚女王白衣胜雪,立在飞檐之上,白瓷剑的寒光映着他错愕的脸。
她指尖轻扬,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他掀飞出去,撞碎了院外那尊百年石狮。
“这个地方,从今往后,都是我的。”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至于你?一个疯子,不过是条看门狗罢了。但现在我不需要,滚远点。”
第二幅,是怒涛翻涌的海礁上。
刘醒非一身踏步而至,腾蛟剑劈出万丈金光,那道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斩在他的胸口。
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入深海,耳边是海水灌入七窍的咕噜声,还有刘醒非冷漠的声音:“挡我者,死。”
后来的事,他记得模糊。
只知道那两人在山庄里一直在打。
打得天穹开裂,大地崩碎。
海底的岩层被生生撕裂,赤红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半边海水都煮得沸腾。
滚烫的海水灼烧着他的身体,他在剧痛中本能地向着岩浆最炽热的核心游去——那里是所有生灵的禁地,也是他莫名向往的地方。
就在那足以熔金化铁的岩浆深处,他看见了它。
一尾不过手指长短的小红鱼,在翻滚的岩浆里悠然游弋,像是在最清澈的溪水中嬉戏。
它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凉光晕,将灼热的岩浆隔绝在外。
万山海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灼痛,反而是一股沁入心脾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造化小红鱼。
他追寻了半生的至宝,竟然藏在连神仙都不敢靠近的地心岩浆里。
难怪世人寻遍三山五岳、五湖四海都找不到它。
谁能想到,这天地间最灵动的造化之物,偏偏生于最暴烈的炼狱之中。
冰凉的气息涤荡着他体内的浊气与疯魔,那股盘踞在他心头百年、让他变得疯疯癫癫的执念,竟在握住这尾小鱼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追逐宝物的疯夜叉,他变回了那个曾叱咤四海、令万妖俯首的山海夜叉万山海。
疯的时候,什么恩怨情仇都可以抛在脑后。
但现在,他醒了。
醒了,就要算账。
何药师刚将造化小红鱼收入玉瓶,耳边便响起了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虎啸。
万山海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何药师一眼。
百年的屈辱与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左脚重重踏在地上,大地瞬间开裂,无数巨石拔地而起,凝聚成一座巍峨的山岳虚影——这是山字经。
同时,他右手虚握,身后凭空掀起万丈狂涛,海水咆哮着汇聚成一条奔腾的巨龙——这是海字诀。
山与海,在他掌心相融。
“山海无量——!”
万山海暴喝一声,双掌齐出。
山岳压顶,怒涛吞天,一股足以撼动乾坤的掌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同时朝着两个人轰去。
一个是刘醒非。
另一个是浩瀚女王。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空间都被扭曲出层层涟漪。
远处的山峰应声崩塌,海水倒灌上天,整个天地,都在这一掌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罡风骤起的刹那,万山海双掌齐推,墨色的掌力如倒卷的怒海狂潮,裹挟着山岳崩摧的威势轰然压来——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山海无量掌。
啪。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空气爆鸣。
刘醒非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被九天神行章撕裂的残影。
再出现时,他已如鬼魅般贴在浩瀚女王的后心,指尖离她的脊椎只有三寸。
闪电刹那。
浩瀚女王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那句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全身真气瞬间倒灌,后背的白瓷甲胄骤然亮起刺目的银光,拼尽全力先去挡万山海那毁天灭地的一掌。
轰!
掌力与护体真气悍然相撞,震得整个大殿的石柱都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