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医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幼年必是受过大饥寒,冬日里赤足破履浸过蚀骨的冰雪,伤了足少阴肾经的根本!成年之后,又不惜身子,在冰水烂泥中强行发力,以至于寒邪深伏骨髓,遇火则发!你方才那场高热,看似是伤风感冒,实则是体内郁热与深髓寒毒全面开战,两火相逼,把你浑身的元阳真气当成柴火在拼命烧啊!!”
何雨柱躺在炕上,彻底听傻了眼。
幼年大饥寒!
冬日赤足破履!
常年烈火烹烤!
深髓寒毒!
这老头子……这老头子连他小时候在冰天雪地里去煤场偷煤渣、手脚冻烂的陈年往事,单凭着三根手指头按在脉门上,全给他一字不差地摸了出来!!
两世为人啊!
前世他何雨柱到了五十岁往后,为什么一到阴雨天两条腿就疼得像千万只蚂蚁在啃?为什么六十岁刚过就腰佝偻得像个大虾米、连一口气都喘不匀实?!
那不是老了,那是年轻时落下的这一身暗疾,把他的生机一点一点榨干了啊!
前世没有人替他请过关七爷,没有人替他摸过这三部脉门,他就那么任由风寒入骨,直到七十岁那年被野狗分尸在桥洞底下!
冷汗,顺着何雨柱的后脊梁骨,唰的一下全淌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发热出的汗,是真真正正从鬼门关前擦肩而过、被活生生惊出来的彻骨冷汗!
“先生……我……”何雨柱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磨生铁,再没有了半分大厨的狂妄,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的白发老者。
关七爷冷哼了一声,从小药童手里接过了那一柄用红木雕琢的老花镜框,重新戴在鼻梁上:
“怎么?现在不嫌老朽出诊费贵了?不嫌老朽大题小做了?”
老人家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的娄小娥,语气放缓了下来:
“娄丫头,笔墨伺候!老朽开方!这病,需用重剂‘涤骨透髓汤’为引,三剂拔寒毒,五剂平内火,七剂固本培元!半月之内,不准下炕着凉,不准沾半点荤腥肥甘,顿顿以老姜米粥温养脾胃!若是敢违了老朽的一道规矩,神仙难救!”
“哎!哎!全听您的!全听您的!!”
娄小娥激动得连声应着,眼泪扑簌簌砸在八仙桌上。
她甚至连身上的大衣都顾不上脱,快步冲到案几前,双手捧起那方前清端石老砚台,将早先磨好的浓稠松烟墨汁毕恭毕敬推到了关七爷面前,又展开了一张雪白平整的生宣大药笺。
关七爷坐在桌旁,长袍大袖一挽,从小药童手里接过了一管锋利精细的紫毫硬笔。
笔尖饱蘸浓墨,老人在宣纸上悬腕落笔,力透纸背,字字沉雄如古松:
“统领全方,重用黄芪二两(蜜炙),补三焦气海之亏虚;”
“大青叶一两、生石膏一两半(先煎),以直折肺胃之狂火;”
“熟附片三钱(童便炙透),引火归元,直入下焦,驱逐沉寒痼冷;”
“配当归、川芎、丹皮各四钱,活血通络,去骨髓陈旧死血;”
“再以老生姜五钱为引,大枣七枚掰开,沉香一钱后下,煎取浓汁……”
一张长达二十余味名贵药材的大方子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
每一味药的炮制手法、煎药时辰、火候老嫩,关七爷全用朱砂细笔在后头注得明明白白。
写罢,老人将笔往架子上一搁,从小药童怀里取出了那方温润晶莹的羊脂白玉名章,在印泥盒子里狠狠一按,啪嗒一声,稳稳盖在了药笺的落款处!
鲜红如血的印戳在大白宣纸上泛着刺目的红芒。
娄小娥双手捧起那张药方,像是捧着自家男人的身家性命一般,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她从内兜里摸出了那个早就备好的大红锦缎封套,厚厚的一沓,里头装着整整十张崭新挺括、泛着油墨香气的全国通用十元大团结!
整整一百块现钱!
外加那张何雨柱从赵刚手里弄来的特种原浆汾酒提货条!
娄小娥双手奉上,身子深深地弓成了九十度大躬:
“关老先生,救命之恩,娄小娥代何门上下,给您老磕头了!”
关七爷扫了一眼那厚厚的红封,伸手坦坦荡荡地接了过来,随手扔进了小药童的药箱深处。老人抚着长髯,看着娄小娥那副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神采,眼中满是激赏:
“娄丫头,你父亲当年做人讲究,你这做闺女的,更没有辱没了你娄家的门风!这何雨柱能娶了你进门,是他老何家祖坟里冒了七代青烟!药,去百顺胡同同仁堂老店抓,就说是我关七亲自掌眼的底子,让他们开老参库,挑那关东百年的野山生晒参须!速去速回!”
“哎!我这就去!”娄小娥重重点头。
老中医拄着降龙木拐杖,在大药童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临出里屋门槛的时候,关七爷停住了步子,侧过半张红润如玉的侧脸,眼皮微撩,冷冷地刮了炕头上的何雨柱一眼:
“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满四九城的好女子千千万,能为你这般操心劳神、把家底全掏出来的,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第二个!好自为之吧!”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屋里滚滚回荡,随即伴随着沉稳的拐杖叩地声,大步迈出了东厢房的木门槛。
门外头,阎埠贵那副巴结讨好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随即是双骡大马车得得的蹄铁声,载着那位清癯的大国手,风驰电掣般消失在了南锣鼓巷窄长的风雪深处。
……
中院天井里的大雪不知何时又开始细细碎碎地落了下来。
雪花不大,米粒一般,打在东厢房新换的八扇大平板玻璃上,发出沙啦沙啦的脆响。
娄小娥跟着马车一道出了门,去百顺胡同老药铺抓药去了。
屋里头只剩下了何雨柱一个人。
炕头上很暖。
被窝里那股子出过透汗之后的潮热之气,在关七爷刚才那一通平地惊雷般的断喝声中,渐渐散去。何雨柱整个人陷在暄腾的棉被深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那一根粗壮坚实的红松木大梁,脑海里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骨髓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