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地安门外、大栅栏、鼓楼前、前门大街……随便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破旧门面房,租金就能炒到天上,多少人揣着成捆的大团结在大街上晃荡,却连一块砖头的产权都摸不着!
而眼下呢?
眼下是绝大多数人还在迷茫、还在害怕、还在死死守着三十几块钱铁饭碗,把那些面临公房腾退、或者房管所手里压着的旧商铺底子当成烫手山芋的混沌年代!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敢拿出真金白银,谁要是长了一双能看穿十年后风云的法眼,谁就能以近乎白菜豆腐的价钱,把这四九城龙脉咽喉上的黄金老铺面,一间接一间,全他妈收入囊中!
“小娥,咱们今儿不上班,也不走亲戚。”
何雨柱走回桌边,伸出宽厚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娄小娥微凉的手腕,男人的掌心滚烫如火,眼神里带着一股睥睨八荒的狂傲:
“带上你的纸笔,带上你的眼力见儿!咱们两口子骑着车,把地安门外大街、鼓楼前、还有前门外大栅栏那几条大动脉的老铺底子,一间一间,从头到尾踩一遍盘子!!”
娄小娥只觉得一股子滚烫的热流从手腕处轰然炸开,直冲天灵盖!
女人的杏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这才是她娄家的格局!
这才是她娄小娥骨子里盼望了整整两辈子的真正大商道!
“走!”
娄小娥抓起桌上的蓝布包袱,连半秒钟都没耽搁,利落干脆地应了一声。
……
“吱呀——”
东厢房两扇厚重大门再次拉开。
何雨柱推着锃光瓦亮的加重二八大杠跨出石阶,娄小娥挽着手包,昂首阔步跟在身侧。
中院天井里头,这会儿二大爷刘海中正背着手在中院大木棚子底下绕圈子,眼睛一个劲儿往何雨柱家门缝里瞟;前院水井台边上,三大爷阎埠贵刚借了对门的一把生锈小铁锹,正蹲在地上撬着冻土里的烂菜叶子。
见着何雨柱推着车出来,两人脸上全露出一副讨好中带着畏惧的神态,刚想张嘴打招呼,何雨柱却只是冷冷一颔首,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大梁。
娄小娥侧身稳稳当当坐在后衣架上,双手自然地环住男人的腰身。
车铃铛清脆地打了一声响,车轮碾碎门前残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满院禽兽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疾驰而去,彻底把这座逼仄狭隘的四合院甩在了晨风后头。
……
出了南锣鼓巷往西,顺着地安门东大街一路往鼓楼前去。
街面上的光景,与昨日相比,竟又生出了几分惊人的变化。
虽然是大年初二,按照旧规矩是出嫁闺女回娘家的日子,可路两旁的马路牙子上,小商小贩的身影比大年初一多出了一倍不止!
地安门十字路口的大槐树底下,不知哪儿来的两个关外汉子,用粗麻绳拴着两头还在喘粗气的大肥山羊,当街架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铜锅,现宰现剥,切成鲜红的大肉条子挂在木架子上,旁边排起了整整两排端着海碗、拿着现钱的市民队伍;
拐角处那家早就挂了“公私合营停业整顿”木牌子的老茶食铺子外头,几个穿着油布围裙的中年妇人,居然大着胆子在台阶上摆出了四五个大竹筐,里头堆满了黄澄澄的油炸麻花、焦黄酥脆的螺丝糕,香气在半条街上飘荡,两个戴着大口罩的治安巡逻员背着手从旁边经过,不仅没撵人,反倒站在摊子前头自个儿掏钱买了两根麻花边走边嚼。
何雨柱蹬着脚踏板,车速放得极慢。
男人的双眼像是两柄精密的探照灯,从一家家闭着门板的国营商铺、一间间挂着深红木牌子的旧铺面上扫过。
车后座上,娄小娥身子微微直起,目光同样毒辣而敏锐。
“柱子,往后海那边拐!”
娄小娥忽然伸出右手,在何雨柱厚实的腰侧轻轻捅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
“地安门外大街这一段虽然是主干道,但两旁的铺面大多是早年间的大杂铺,开间窄,进深浅,后头没有跨院,进出大宗货物连大卡车都停不下!你往烟袋斜街和后海银锭桥那头走!那地方以前是前清王府贝勒爷们出城进宫的必经之地,临街的老铺全带深进的跨院和大库房,当年我父亲在那边存过三间生药铺的底子,我知道哪里的地界最肥!”
何雨柱车龙头猛地一拧,二八大杠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顺着鼓楼南侧的一条宽石板路,一头扎进了通往什刹海银锭桥的宽胡同里!
越往里走,路面越发显得古朴厚重。
两旁矗立的全是高门大阀的灰砖高墙,沿街偶尔出现一两间老铺面,门脸全是用上好的整块老红松、水曲柳木板拼接而成,虽然经过了多年的风雨剥蚀,油漆斑驳脱落,但那高阔的门头、厚重的青石抱鼓石、还有门楣上悬挂着的铁钩子,无一不彰显着早年间这片地界寸土寸金的无上繁华。
在距离银锭桥不过百米远的一处三岔路口,何雨柱的脚刹猛地踩了下去。
车轮子在平整干燥的老条石路面上发出极其清脆的摩擦声,稳稳当当停在了一座二层老式木结构门楼的正前方。
何雨柱单脚撑地,缓缓从车座上跨了下来。
男人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仰起头,定定地打量着眼前这处建筑。
这是一处极为罕见的临街双层木楼。
面阔足足有五大间,上下两层全是用一人多粗的老落叶松圆木作立柱,柱础上雕着精细的老狮子滚绣球纹样。一楼的门脸全是一块块带槽口的厚榆木排门,虽然此刻闭得严严实实,但那通长足有四丈宽的大门脸,在这整条什刹海沿线上,显得极为霸道扎眼。
更妙的是这座木楼的地势——
前头临着什刹海宽阔的水泥大马路,门前是一片足能并排停下四辆大解放卡车的干硬平整空场;
而后头,顺着高高的青砖山墙往后延伸,隐隐能瞧见里头挑角飞檐的三进大院落,侧面还留着一条宽达八尺、能容大马车直接进出后院卸货的大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