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牵着皮肉往外扯！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顶！
不是天，是临时医疗区的棚顶！
一盏应急灯挂着，光压得很低，晃得很轻！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底下还埋着一丝怎么也散不掉的焦糊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她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砂纸。
“这是……哪儿？”
“江城体育场，医疗区。”
一个声音回答她，很近，就在床边。
叶霜偏过头！
那是个女人，一身黑衣，坐在那里像一片落在墙角的影子！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很淡，膝盖上放着一卷绷带，绷带的一头还缠在她自己左臂上，纱布底下隐约透出焦黑的颜色！
可她坐得笔直，那种笔直，叶霜只在军人身上见过，又比军人更冷，更像一把靠在墙上的刀！
“你是谁？”叶霜问。
“影霜。”女人说：“暗影族，影霜。”
叶霜怔了一下，重伤之后的脑袋慢慢清明，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
秦枫从星空下来的贴身保镖，擅长暗杀的暗夜族，据秦枫说他们全族被灭，只剩了影霜这一个人！
“是你……”叶霜盯着她：“把我拖出来的？”
“嗯！”影霜微微点头：“你冲到劫云里的时候，连十息都没撑住。再晚一点，我连你的骨头都捡不回来。”
叶霜闭上眼睛，眼前又浮起那一片阴暗压抑的天，浮起那个自己一步踏进劫云内的瞬间！
她记得风，记得雷，记得自己有意识地松开了护体真气！
那不是什么英雄赴死，那只是一个人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事，然后把眼睛闭上，等着结束！
结果有人把她从结束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为什么会在那儿？”她问道。
“他让我看着你。”
“谁？”
影霜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秦枫！”
这个名字落下来，棚子里静了很久！
外面隐约有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隔着一层墙，都像隔着一个世界。
叶霜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毁灭劫云刚刚凝聚，他回来的时候！”影霜说！
说着影霜神色似乎有些恍惚：“其实我跟他签的金箔契约里，我只需要保护他就行了……”
她顿了顿。
“可他从头到尾，没用过我一次。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用我，让我隐藏在你身边，暗中保护你的安全！”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跟秦枫对话的场景！
“他说，柳尊那些人，为了夏族，什么都豁得出去。他警告过他们，不准轻易去死。可他心里清楚，真到了那个份上，没人拦得住。他说如果有一天，柳尊他们全部殉了国，你不能死。剩下的夏族人，总得有人护着。夏族，不能没有决策者。”
叶霜的呼吸顿了一拍。
“所以，他就让你一直暗中保护着我？”她轻声说。
“嗯。”影霜看着她：“他说，他拦不住那些老人家，也无法拦。可你这条命，他得管。”
叶霜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灯在轻轻晃，好像她的世界也在跟着晃……
“他什么都算到了……”叶霜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我会去死，他都算到了……”
“他什么都算到了。”影霜重复了一遍。
“除了他自己……”
影霜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把绷带又慢慢缠回去，一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勒进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叶霜才问：“外面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影霜抬起头，看着她。
“你睡了四个小时。”她顿了顿：“雷劫，停了！”
叶霜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停了？”
“你昏过去之后，天雷又持续将近三个小时。然后……就停了。”影霜的话语很简洁！
“天雷尽了！毁灭劫云结束了！你们的地核没有破。你们的母星……保住了。”
“保住了……保住了……保住了……”
叶霜眼泪无声落下，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三个字！
眼泪从她眼角滑了下来，流进鬓角，她没有去擦，任凭她如何坚韧，如何坚强，此刻都只想痛快的痛哭一场……
赢了！赢得代价很大！
后面事她不知道，但根据当时开天的预测，和她昏死前看到满天朝劫云飞过来的人……
她知道这场赢的代价多大！
但……好在！最终是赢了！
“扶我起来！”叶霜挣扎的想要起身！
“你现在动不了。”影霜按住她的肩膀！
“你刚从医疗舱里拖出来，身上的断骨还没有恢复！”
叶霜没有再坚持。她躺回去，看着棚顶，过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没有多少高兴，倒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一点。
“死都死不成……”她喃喃道：“行吧。那就活着。”
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叶霜的伤太重，说完这几句话，人就撑不住了！
她还睁着眼，可眼神一点一点散了，最后只剩下一层盖在眼皮底下的疲惫。
影霜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魂丢了……
她替叶霜把被角掖好，站起身，走到医疗区门口。
门外，天在亮。
黑夜散去，晨曦将临！
亮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谁。
天边的毁灭劫云已经退干净了，可天上还浮着一层极薄的尘，那是被雷光烧起来的灰……
风从外面吹进来，不烫，不腥，只带着土的味道。
影霜靠着门框，站着，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她在星空里四海为家许多年，从没有过这种空！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挖走了一块……
看着眼前这些人群，她脑中不自觉的又想到了自己的族群！
暗夜族……
藏身于影的暗夜族……
她的那个已经消失在星空世界的族群……
族里的老人说，暗影族不怕星空里的大族，只怕被找到！
后来，暗影族被找到了。
不是至强星空强者，不是星空舰队……
是噬金虫！
那东西只是一群虫子，一群只会吃、只会吞噬的虫子！
可虫子过处，连星光都能啃掉！
全族最后那一天，天还没黑，虫子就从星区边缘盖了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块布，把她的族整个盖了进去！
她的族人，一天之内，没了！
后来她才知道，虫子只是刀！
真正把虫子引到暗影族头顶上的，是寂星阁！
寂星阁，那是星空里一个神秘而庞大的名字！
大到她连人家的山门开在哪一片星域都不知道，大到光是想一想复仇两个字，就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深渊边的蚂蚁！
她就是带着这份绝望，在小界秘境里被秦枫连哄带骗的签下了契约金箔……
想到这里，影霜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她自己都很意外！
她从未有过想起一个人，想起和这个人的过往时，自己就有这种反应！
从来没有过！
记得当时秦枫拍着胸脯跟她说，暗影族的仇，他能帮忙报了！
影霜当时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被毁灭规则悬于头顶没有明天的人，一个在小界秘境里都要被追杀的人，说要替她报仇？
她心里并不怎么相信！
但当时在小界，就鬼使神差的签下了那份金箔契约！
出小界以后，她清醒了点，觉得很荒诞！
再后来，她一直跟着他，荒诞的想法一点点被动摇了！
她看着他出手，一招之间抹掉了寂星阁的一位长老！
也是她的仇人！
指使噬金虫灭掉了他们暗夜族的仇人！
那位长老在星空里横行了许多年，是能让人闻风退避的人物，在他手上连第二招都没有用上！
那一刻她站在阴影里，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她才开始真正的观察起了秦枫！
她看着他收服噬金虫！
灭她全族的虫子，乌泱泱地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群认得主的狗！
她恨那些虫子，可她后来也明白了，虫子只是虫子，它们只会吃！
真正该恨的，是背后放虫的人！
她看着他一个人站在星空势力联盟的战船阵前，一人击退所有星空强者！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的时候，第一次心里想的不是契约，不是复仇，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想看。
她真的想看的。
可这个人，死了。
死在这颗连星空地图都还没有来及的标出来的星球上！
为了这颗星球上一群修为低得她一眼就能看穿的人。他把自己扔到毁灭劫云里，再也没有出来！
影霜是不理解的。
在星空里，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星空世界的道理只有一条：弱肉强食！
一个族群就像一棵树！
强者是根，是干！
弱者只是叶子！
风雨来了，先护根！
根断了，树就死了！
叶子落了，来年还能长！
所以族中的强者理所当然占最好的资源，理所当然受最好的保护！
危难关头，先走的是强者，先死的是弱者！
这不叫残忍，这叫秩序！
这是星空自古以来种族生存的秩序！
向来如此！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秩序里，从来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所以秦枫的死，在她眼里很荒唐！
最强的刀，在最要紧的时候，自己先断了！
为了一群连刀都握不住的人？
说到底这是秦枫的选择，影霜向来不会在意别人的生死，若是放在以前，最后给他秦枫一句蠢货的评价，便不再多想！
可她不知道为何，心头冒出来一股无名之火，还有些莫名的悲伤……
按理说秦枫已经没了，她跟秦枫的金箔契约也自动解除了！
可她并没有立马离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她种族没了，整个寰宇星空已经没有她的安身的地方！而自己又在地球上在秦枫的百倍时空流速中待了千年，算是除了她的母星之外，待的最久的一颗星球了……
影霜是这么解释给自己听的！
况且还答应了秦枫要保护叶霜……就当……就当是报答他替暗夜族报仇了！
从天雷降临以后，她就一直都在这里！
她看到第一波的，是天幕军。那支军队全是修士和武者，是这颗星球上最好的刀，全军殉国。
她看到后来是武道联盟、是各大基地军区。也是这个星球上顶格的战斗力群体了，可同样打光了！
然后那些修为虚浮，被地球强行提升实力的普通人开始顶雷……
她看到护盾一层一层往下掉，每掉一层，就是几万几万的人被填进去！
一组上去顶雷，能活着被抬回来的，往往是孤零零的几个！
她看到那些普通人一个一个报名，有猎户，有教书先生，有刚把飞行的诀窍学会没几个月的人……
他们排队的时候还在笑，还会给旁边的人整理一下衣领……
她看到一个少年，飞起来的时候歪歪扭扭，像一只被风扯着的纸鸢，一头扎进那片雷光里，再没出来……
她看到一对夫妻，从头到尾手牵着手往上飞，到最后都没有松开对方……
她看着那些修为低得像纸一样的人，拿自己的命去换那道天雷微不足道的削弱……
她还看到飞船上的人！
那批船开走的时候，她在广播里听到了名单，排在前面的老人、孩子、孕妇！
在星空里，逃生舱装的是血脉最纯的孩子，是最有希望成就的天才，是这个族群最舍不得断的根！
而这里的逃生舱里，装着一群对胜利和未来建设几乎毫无用处的人……老的、小的、怀着孩子的……
年轻的、壮年的，全留了下来。
没有人觉得自己被牺牲了，没有人觉得自己被亏待！
他们觉得护着弱者理所当然，即便代价是死，也理所当然！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秩序！
这种在星空世界中绝对没有过的秩序！
她看到最后一批人冲进雷里的时候，有老人，有妇人，有少年！
他们飞得很笨，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目之所及，数不清的夏族人去填雷！
终于……天雷尽了！
她心里那条从小到大的认知，有些动摇！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一个种族与天斗，赢到了最后那似乎不可能的胜利！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全族的最后一天……
如果当时全族也如同这样坚定血战，没有人逃跑，没有慌乱，以命换命……
或许，暗夜族不会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出了一口气。
雷劫过去了！
地球赢了！
他们战胜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