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闹啥?”杨华忠很不悦的喝问了一嗓子。
人群听到他的声音,扭头看到是里正来了,于是纷纷让出一条道。
正在吵架的其中一方的某个带头人转身看到来人是杨华忠,如同见到了救星。
“里正伯,求您帮我做主!”
来人跑向杨华忠,在距离他两步处噗通一声跪下。
杨华忠看到这个,大骇,忙地俯身将对方从地上拉扯起来。
“三喜,好孩子,有啥话站起来说,不要跪……”
“里正伯,他们不让我媳妇儿进祠堂,求您给我做主!”
三喜哽咽着,跪在地上不起,还拿脑袋去磕地面。
杨华忠听到这话有些愕然,三喜媳妇后面喝的那碗鸡汤,其实不足以致命,如若换做一个正常人根本死不掉,无非要多遭受点罪。
奈何她当时的身体状况是才小产没多久,所以扛不住那毒鸡汤,这才一命呜呼。
关于三喜媳妇的尸身拉回来后能不能进祠堂这事儿,其实在前几天死讯传回村,四喜爹和四喜大伯他们就私底下来询问过杨华忠的意见。
杨华忠并没有直接拍板,而是把几位村老,包括王洪涛等都召集到一块儿,大家开了一个小会,商量了一番后,以4比3投票,最终决定放行。
投赞同票的4个人,分别是杨华忠,王洪涛,以及另外两位村老。
还有3个村老是不赞同的,他们坚持认为三喜媳妇枉死,怨气大。
进了祠堂,会冲撞祠堂里各姓祖宗,会玷污祠堂,但因为票数不够,所以没辙。
而杨华忠和王洪涛他们则认为,就算是枉死,也要分性质。
“里正叔,这祠堂是我们大家的,寿终正寝的才能进去,这是规矩!”
又一个身影冲到了杨华忠跟前,操着大嗓门,有些气急败坏的说。
这个人想必就是三喜口中阻拦的那个阵营中的某人了。
杨华忠认得此人,他叫大福,家里兄弟多,在村里属于人丁旺盛的姓氏,和村老会里那三个反对的村老中的一人是本家同姓亲戚。
今晚大福带着同姓族人,又喊上了村里其他的一些反对的村民们,大家自发堵在祠堂门口,形成一道人墙,将三喜媳妇的棺木挡在外面。
三喜家这边的亲戚朋友,自然就跟对方杠上了,两边处于一个对峙的状态。
其他村民们,甭管心里是支持还是反对的,大多选择看热闹,在旁边窃窃私语。
“洪涛呢?”
杨华忠没有即刻做出裁判,而是在人群中找寻王洪涛的身影。
任何事情,都是事教人。
类似今晚这种需要他这个里正来进行裁决的事情,若是换做初当里正那几年,可能现在他就已经非常实诚的,苦口婆心的,语重心长的,开始帮三喜家这边跟反对的村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可往往这样的方式,最后换来的结果,十回有七八回都不理想。
每次到最后,他几乎都被架住了,就算最后事情处理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却也得罪了好多人,被很多村民埋怨。
他心里的憋屈,跟谁说去?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的杨华忠再次遇到这类情况,已经不再急着站出来拍板了。
而是寻找帮手。
“洪涛哪里去了?”杨华忠又大着嗓门喊了一嗓子。
“老三,我来了来了!”
人群外围不远处,王洪涛朝这边快步走来,抬手朝杨华忠挥了几下。
“先前我在这里的,结果中途家里有点事就回去了趟,你找我啥事?”王洪涛问。
杨华忠便指着眼前这对峙的两帮人,以及不远处的那副棺木,将事情的原委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了王洪涛。
王洪涛听到这话,当下就领会到了杨华忠的用意。
他随即瞪起眼睛,朝以大福为首的那帮人吼道:“让三喜媳妇进祠堂这事儿,是经过了村老会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长辈开会通过的,已经拍了板的事,你们闹啥闹?”
“洪涛叔,不是咱要闹,实在是这样晦气的人进祠堂,会冲撞……”
“放屁!”王洪涛直接吼着打断了大福的辩解,“三喜媳妇又不是自己寻死觅活的,她不晦气,她是个可怜人,长坪村的祖宗只会心疼她,不会责怪她!”
“倒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王洪涛抬起手,手指头朝着以大福为首的这些人的脑袋上一个个点过去,“你们有异议,早前为啥不来找村老会反馈?嘴巴干啥去了?”
“现如今事情都拍板了,棺材都到了祠堂门口,你们跑来闹?逝者为大这句话听过没?”
“可是洪涛叔,这些事是有例子的。”大福几个还是不死心,继续说:“想当初就算是老杨家的杨永仙去世,他的棺材都没能抬进祠堂。”
“咱村这祠堂修盖,骆家出大头,老杨家出二头,人家老杨家都带头遵从规矩没让杨永仙进去,咋到了三喜媳妇这里还能越过他去?”
听到大福把杨永仙抬出来,先前还能‘舌战群雄’的王洪涛就有点不太好说了,于是转头看向杨华忠。
杨华忠刚才一直在让王洪涛打先锋,且效果非常的好,但此刻话题引到了老杨家身上,杨华忠清了清嗓子,上前道:“大福,你拿杨永仙做比较,大错特错!”
“永仙虽是我们老杨家长房长孙,但他的死,是因为他犯了罪,被皇帝,被朝廷砍了脑袋的!”
“这样的死法,就算是我们老杨家的人,我们老杨家都不会为他网开一面坏规矩,自然不能进祠堂!”
“里正叔好格局!”
“老杨家确实有原则啊!”
“明事理!”
“大气,敬佩!”
杨华忠的话赢得了旁边一众村民们的赞许。
杨华忠抬起手示意大家先静一静,他接着对明显词穷的大福他们说:“三喜媳妇虽死在外头,但她情有可原,咱不能将她挡在祠堂门口,只有进了祠堂,当着一众长坪村各姓氏祖宗的面请来道士为她做斋,方能净化她的怨气,干干净净去投胎转世!”
“你们若是这样强拦着,回头得罪了逝者,为你们和家人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哭都来不及!”
杨华忠最后这番话,直接戳到了大福等人的肺管子。
大家伙儿心里都是敬畏这一块的,不然也不可能被人怂恿几句就真的出来阻拦。
杨华忠说完这番话,不知是巧合呢,还是怎么回事,祠堂门口那片空地上,突然无缘无故刮起一股龙卷风。
那龙卷风看着就邪门,其他地方都风平浪静,偏偏就祠堂门口那块用来焚烧纸钱和逝者生前用过衣物的空地上起了风。
那龙卷风约莫两米多高,将地上的树叶和灰土卷到一起,就在原地旋转着,越转越快,风中呼啸,那些枯枝和树叶灰土在风中被扭曲得就好像一个巨大的人影站在那里挥舞着手臂,把身体扭曲成很奇怪的样子。
风声中竟然隐约有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声响。
这一幕落在众人的眼中,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尤其是大福几个先前闹得最凶的,此刻双腿都开始打摆子了。
“逝者为大,你们这些人,还不快些让开!”王洪涛见状,努力稳住心神,扭头朝大福等人厉声呵斥。
大福等人再也绷不住,一个个吓得四散而逃,拔腿跑回家去了。
说来也奇怪哈,随着大福他们的逃离,先前那股龙卷风突然就平息了,地上散落了一堆枯枝树叶……
三喜这边跪在地上,朝杨华忠和王洪涛他们俩磕头。
三喜爹,还有三喜大伯,大喜他们也都过来感激杨华忠和王洪涛。
杨华忠将三喜从地上拽起来,又朝三喜一家人摆摆手。
“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赶紧办正事吧!”
三喜爹他们赶紧点头,整个家族的亲戚朋友中的男丁都过来,大家继续按照风俗,敲锣打鼓放炮仗,由几个头上绑着白布条的汉子将棺材抬进了祠堂……
请的道士,不是袁道长和小磨他们师徒。
三喜大伯去过道观请,但袁道长刚好这几日带着小磨出了趟远门,好像是九华山,受邀去参加道家的法会。
所以三喜家只能请了清水镇那边某个道士班子过来做法事。
道士班子要明日上昼才到,过来直接吃晌午饭,下昼开始做法事。
所以今夜祠堂这边,主要就是三喜家的人在这里守灵。
杨华忠和王洪涛病没跟着进祠堂,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确保不会再有村民出来阻挠闹事,二人找到三喜大伯,跟他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这是三喜家的丧事,和他们这些里正,村老,没有直接关系。
站在里正和村老的立场,他们会在权力范围内,给予三喜家一定的场地支持。
杨华忠走到村口塘坝上,过了塘坝前面左手边第一家院子就是他家了。
但他却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在池塘边蹲下身洗了把手,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又用力跺了跺脚,方才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到了堂屋门口,看到里面的灯火通明,再看到就守在堂屋门口的骆风棠,那种强大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杨华忠心里暗叹,自家这女婿当真不愧是战神,大将军啊,这一身气势,任何宵小邪祟都不敢靠近。
自己方才回来这一路上,讲真的,脑子里一直都在忍不住的回想当时那股奇怪的龙卷风,以至于都感觉身后就像有人跟着似的,后背一阵发凉。
此刻看到骆风棠,那种发凉的感觉莫名消失,整个人的胆气都瞬间壮大起来。
“岳父回来了!”
此时的骆风棠也注意到了杨华忠,他站起身,锐利凛冽的目光望向院门口这边,话却是对堂屋里的杨若晴她们说的。
“我爹回来了!”杨若晴惊喜抬头。
爹回来了,就代表着她和棠伢子可以‘下班’啦。
“棠伢子,叫你爹在门口等一下。”孙氏赶紧放下针线笸箩起身,在杨若晴和骆风棠困惑的目光注视下,只见孙氏快步走向堂屋门后面,拿出一根用桃树枝和柳树枝做成的小笤帚,来到堂屋门口。
“她爹,你停一下,容我打你两下。”孙氏说。
杨华忠显然对这茬是早有准备,已经在门口站好了,并且还很配合的伸开双臂:“好,你来打。”
孙氏肯定舍不得重重用力的,手里拿着那种特殊的笤帚,在杨华忠身上做做样子抽打几下。
杨若晴和骆风棠安静的站在一旁,都没有开口,两人都明白孙氏这是在做什么。
等到差不多了,孙氏才让杨华忠进门。
杨华忠进门前,还故意用脚在地上用力跺了跺,最后脱掉从外面穿回来的那双鞋子,换上杨若晴从旁边递过来的一双拖鞋才进门。
至于他之前穿到外面去的那双鞋子,骆风棠则拎起来放到院子里的石磨上去了。
这些都是之前杨华忠尚未回来前,孙氏和他们两个叮嘱的。
至于为啥,那你别问,反正老一辈口中传下来的说法,后人照做准没错。
“爹,喝口热茶。”
堂屋里,杨若晴给杨华忠倒了一碗茶。
杨华忠喝了两口,和杨若晴他们说起了先前祠堂门口的纠纷。
“……真没想到那些人这么不光明磊落,明明投票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少数服从多数,一旦在村老会上把事情敲定,对外就要态度一致,万万没想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哎!”
提起今夜的事情,杨华忠忍不住的头痛。
孙氏也是听得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她爹,这么说,就是老马叔和老李叔他们在背后唆使?有证据吗?说不准是大福他们自个的意思呢?可不能误会了他们两个老人家啊。”
杨华忠不语,只是苦笑。
杨若晴道:“娘,那个大福,是老马叔的亲侄子,和大福一块儿闹的几个人里头,还有好几个都是和老李叔沾亲带故的。”
“你想想看,不是他们两个在背后唆使,大福他们有那个胆子?”
“若真是那样,也太不地道了,明明村老会的规矩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啊,他们咋能这样?”孙氏的情绪也有质疑,震惊,转化成了震惊和愤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