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城打断姐姐沈绾溪的话,道:“姐姐,你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说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你如今这般境地,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坐视不理?”
沈逸城叹了口气,神色也凝重起来,开始分析这其中的关节:“姐姐,你也知道,咱们西周虽说是历朝历代里对女子最宽容的了,不像前朝那般,将女子禁锢在后宅,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子可以抛头露面,可以经商置业,甚至行医问药,凭自己的本事谋生,这已是天大的进步。但是,有一条,却是铁板钉钉,雷打不动——女子不得立户。”
沈逸城顿了顿,目光扫过姐姐略显苍白的面容,继续道:“这立户,不仅仅是个名分,更牵扯到赋税徭役,尤其是兵役。一旦立户,家中男丁便有服兵役的义务。朝廷担心女子立户后,难以承担此等重任,或是为了逃避兵役钻空子,故而才有此规定。这便是症结所在。”
沈逸城停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旋即又道:“所以啊,姐姐,若是你膝下有一儿半女,那事情便好办多了。若是男孩,你便可以用儿子的名义立户,名正言顺。若是女孩,你也可以为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将来生下的孩子,依旧可以冠你家的姓氏,再以女儿的名义立户,也算有了依靠。又或者……”
沈逸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惋惜:“又或者是姐姐你还年轻,尚能孕育子嗣,也可以自己招个上门女婿,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可姐姐你……你都年近五十了,这身子骨,哪里还能……”
后面的话,沈逸城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沈逸城看着姐姐,眼神里满是恳切:“姐姐,你若不随我回家居住,还能去哪里呢?总不能……总不能像那些无家可归的孤苦女子一般,寻个清冷的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吧?那是何等凄凉!弟弟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到那一步!”
沈绾溪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弟弟的话,句句在理,也确实是肺腑之言。她何尝不知道,和离之后,摆在她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两条。一条,便是如弟弟所说,回沈家,寄人篱下。然后,从沈氏一族那些旁支远亲里,挑一个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将来再用那孩子的名义立户,以此来换取一个相对安稳的晚年。
想到这,沈绾溪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弟弟沈逸城的脸上。她心中其实有过一个念头,可惜……可惜弟弟膝下如今只有一子一女。儿子是沈家的根,将来要继承家业,自然不可能过继给她。女儿……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即便招婿,那也是弟弟家的事情。若是弟弟能再多几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儿,她也愿意厚着脸皮求一求,过继一个到自己名下,当成自己亲生的一般,悉心教养。那样,她心中也能踏实些,毕竟是亲弟弟的骨肉,血脉相连,总好过旁人。
可现在……若要她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族人里过继孩子,沈绾溪打心底里不愿意。那些所谓的“族人”,平日里对她们这一房,从未有过半分雪中送炭的帮助,反倒是在她们家稍有起色时,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般,蜂拥而至,不曾停止过各种明里暗里的索取和算计。如今她落难了,这些人不定在背后怎么嘲笑呢,若此时去求他们过继孩子,岂不是自讨苦吃,将来指不定要受多少气,看多少脸色?
一时间,沈绾溪只觉得心头堵得慌,前路茫茫,竟不知何去何从。
沈逸城见姐姐沈绾溪只是垂首不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沉默的姿态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沈逸城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与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姐姐……姐姐可是还在怪弟弟我?当年……当年我没能站出来护着姐姐,眼睁睁看着姐姐你……你又回了潘家那个地方,受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如今……如今还落得和离这般境地……”
沈逸城说着,声音愈发低沉,充满了自责与愧疚,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沈绾溪听到这话,终于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岁月沉淀后的淡然,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眉宇间却仍带着当年稚气与此刻不安的弟弟。沈绾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怪过他,一点都没有。
然而,沈逸城却像是怕听到她的答案,又像是积攒了多年的话语再也忍不住,急切地抢在沈绾溪之前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痛楚:“姐姐,你听我说!当年……当年爹爹他猝然离世,我……我那时年纪尚轻,骤然失去依靠,真的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啊!”
沈逸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同吐出,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绾溪,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我……我也承认,爹爹的死,让我……让我对你心生过怨念。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姐姐,你当年为什么就非要嫁给他潘梓航?为什么就不能狠下心离开潘家?”
沈逸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时未解的困惑与一丝被背叛的感觉:“明明父亲在世时,曾不止一次与姐姐你说过,强扭的瓜不甜!他说,若那潘家和潘梓航背信弃义,不愿认你与潘梓航的那门娃娃亲,那这门亲事不要也罢!爹爹还说,咱们沈家虽然不如潘家富贵显赫,但只要姐姐你肯回来,家里总有姐姐你的栖身之地,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姐姐你饿着!”
“其实……”沈逸城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神也变得恳切而真挚,“其实,我和爹爹一样,也打心底里希望姐姐能离开潘家,重回沈家。就算……就算姐姐因此名声受损,嫁不出去了,那又如何?我沈逸城,愿意养着姐姐一辈子!我说到做到!”
他看着沈绾溪,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的愧疚、思念与未曾说出口的承诺,都通过这眼神传递给她。
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沈逸城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安静了一两分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沈清辞略显急促的呼吸。
沈逸城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又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从未跟你说过。你知道吗?在书院里,那些所谓的同窗……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异样。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然后在我走过时,故意提高声音,那些话像针一样,一句句扎进我心里。”
沈逸城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少年人脸上轻蔑的笑容,听到了那些刻薄的话语:“他们指着我的鼻子,说父亲枉为饱读圣贤书的秀才,竟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让你一个六岁的女童,去给潘家那个尚在襁褓中、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做童养媳!他们说这是‘卖女求荣’,为了攀附潘家那点势力,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
“他们还说我,”沈逸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屈辱,“说我沈逸城能进这书院读书,根本不是凭自己的本事,全是因为沾了潘家的光,是靠姐姐你才换来的!他们说我是‘裙带书生’,是潘家的‘附属品’!”
沈逸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急切地辩解:“可姐姐,真相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明明是潘家!是他们听了那个什么玄通道长的胡言乱语,说你有大富大贵的福气命格,能旺潘梓航的运道,将来能助他飞黄腾达,才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强行要你与襁褓中的潘梓航定下这荒唐的亲事!”
“父亲当时是何等的不乐意!他堂堂七尺男儿,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受这种委屈?他曾亲自登门,好言好语地提议,说孩子还小,一切都未可知,不如等潘梓航长大懂事了,两个孩子若真有缘分,到时再谈这门亲事也不迟。”
“可潘家那两个老东西,潘老爷和潘老夫人,心思歹毒得很!他们怕夜长梦多,怕期间有什么变数,怕父亲将来反悔,把你许配给了别人,断了他们潘家的‘福源’!他们就拿出当年曾帮助过咱们家,就挟恩图报,硬是逼着父亲点头,把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了潘家,美其名曰‘童养媳’,实际上,跟卖给他们有什么两样?”
沈逸城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对外却只说是收养的‘养女’,哼!我看他们当时就已经算计好了!若将来潘梓航出息了,看不上你这个出身,不愿与你结亲,他们便可以用‘养女’这个借口,说什么‘养育之恩大于天’,让你给潘梓航做牛做马,或是随便找个人家把你嫁了,就能把你,把我们沈家,都轻飘飘地打发了!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清辞,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后怕:“后来,姐姐你……你到妇救会去哭诉,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我至今都不敢想象,你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幸好,幸好掌管妇救会的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又或许是你的遭遇真的打动了她,最终竟拿到了圣上的赐婚圣旨,让那潘梓航不得不娶你为妻,还是正妻!”
“那事传开后,我原以为那些流言蜚语会少一些,毕竟是圣上赐婚,他们总该收敛些。可我错了……他们说的话就更难听了!”沈逸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愤怒,“他们说姐姐你是‘攀龙附凤’,用苦肉计博同情,不择手段才嫁入潘家;说你心机深沉,小小年纪就懂得利用妇救会和太后娘娘;还说我们沈家,是靠着姐姐你‘一步登天’,才有了如今的安稳日子……那些话,比之前的‘卖女求荣’更恶毒,更诛心!”
沈逸城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哽咽:“姐姐,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比我听到的这些难听话要苦上百倍千倍。可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每次听到那些话,我都想冲上去跟他们拼命,可我知道,我不能,我若冲动,只会给你,给沈家惹来更多麻烦……这些年,我就是在这些嘲笑和指点中过来的,我读书,我拼命地读书,就是想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能让那些人闭嘴,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我姐姐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们沈家也不是!”
说完这番积压了多年的话,沈逸城仿佛抽空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眼圈泛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绾溪听了弟弟沈逸城这番血泪交织的话语,仿佛胸口被巨石狠狠砸中,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悔恨与思念瞬间决堤,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沈绾溪几次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弟弟此刻同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空中几次犹豫、碰触,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一般缩了回来。沈绾溪怕,怕这就如一场梦,一碰就碎;她也愧,愧自己这个姐姐,竟让弟弟承受这般苦楚而自己一无所知。
“逸城……我的傻弟弟……”沈绾溪哽咽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年,你一个人在家,竟然承受了那样的委屈,那样的……重担。”沈绾溪看着弟弟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心如刀绞,“是姐姐不好,姐姐自私,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未想过你……”
“逸城,姐姐我从没怨过你,真的没有。”沈绾溪用力摇头,泪水甩落,“爹爹离世时,我感觉天都塌了。我以为,我在这世上,再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再没有亲人可以牵挂了。”沈绾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自责,“因为,爹爹他……爹爹他是因为我的事,被潘家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活活气死的!”
“我那时好恨,恨潘家的无情,恨自己的懦弱,也……也很后悔。”沈绾溪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我想,我当初就不该听娘的话,死守着那所谓的‘妇道’和‘名声’!还有爹问我潘家情形时,我……我应该跟爹说实话的!我应该告诉爹,潘家早就不想认那门娃娃亲了,他们嫌弃我,他们想毁约!我想回沈家,我想回家啊……呜呜呜……”沈绾溪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痛苦都倾泻出来。
沈逸城看着姐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沈逸城强忍着心痛,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姐姐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同样哽咽沙哑:“姐,你别这样,你别自责……爹他其实……其实什么都知道。”
“你当时跟他说的那些话,说潘家待你还好,说潘梓航并非无情,那些……爹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不一定是你的心里话。”沈逸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爹说,你一向孝顺懂事,一定是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怕他气坏了身子,所以才说了那些违心的话,报喜不报忧,想让他安心。”
“可爹他……他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风烛残年了。他若是强行让你离开潘家回来,你那时已经二十好几了,在咱们这儿,年纪实在是大了,不好再找婆家。万一……万一你找不到好人家,他这身体又能护着你几年呢?他怕他走了,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更是凄惨。”
“所以,爹爹说,他就装糊涂,就当不知道潘家的龌龊事。但他也说了,若是潘家真的把你欺负狠了,让你活不下去了,他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潘家给你求个公道,求个名分!”沈逸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所以,姐姐,爹当初劝你答应做潘梓航平妻的事,你千万别怨爹。你不知道,爹他劝你答应那事后,独自一人在房里,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了一场啊!他心里比谁都疼你,比谁都苦啊!”
“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沈逸城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满是羞愤与无力,“我要是能争点气,考上秀才,哪怕只是个举人,家里有了点势力,我就能撑起这个家,就能有办法护住姐姐你,不让你受那些委屈了!可我……可我只是个没用的童生,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我对不起爹,更对不起你啊,姐姐!”沈逸城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与姐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