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雨声潺潺,此前以为的滚滚春雷却原来是玄武门守将王方翼麾下将士一路以火器打过来,且举起“太子正朔”“为君复仇”之大旗,直扑太极殿。
李积指了指李敬业,道:“承天门外尚有左右金吾卫数万大军,又有王方翼强势来攻,可谓腹背受敌。赶紧下令让这些禁军都撤出去,商议一下陛下身后事吧。”
顿了一顿,他又警告:“别以为你占据了太极宫就能恣意行事,倘若咱们在此不能达成协议、打开宫门,房俊绝对会打进来。到那时,你、我、整个李家都将成为帝国的罪人,且是遗臭万年的那一种。”
古往今来权力斗争只有成败、没有对错。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胜利者占据名分大义可以肆无忌惮的往失败者身上泼脏水,只要房俊下定决心不顾天下安稳率军入宫,就是李敬业兵败身死且背负所有罪责骂名之时。
这个愚蠢的孙子居然以为仅凭一份所谓的遗诏就能逼迫朝堂上下俯首称臣……
就算你那份遗诏是真的又能如何?
等房俊大军入宫、定鼎大局,完全可以一把火丢进炉子里烧掉,然后扣给李敬业一个“矫诏”的罪名……
权力之下,哪有什么真假对错。
然而此时此刻的李敬业哪里还能听得进去?
走到这一步甚至不惜以牺牲陛下性命以求完成陛下之夙愿、维护皇权之尊严,早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祖父无需多言,事已至此,当奉诏而行!”
李敬业一步上前将最近的礼部尚书颜勤礼揪住,单手用力将其摁得跪在地上,钢刀雪亮刀刃横着搁在颜勤礼脖颈之上,微微用力,锋锐的刀刃便割破表皮、出现一道血线。
“住手!”
“疯了吗?”
“不可!”
一众大臣想要上前阻止却已不及,被两旁的兵卒挡住。
李敬业面目狰狞、双目血红,厉声道:“各位是否奉诏?三息之内若仍不肯,便先杀此人!待此等枉读圣贤书的不忠不义之辈授首,再杀下一个!”
李积颓然叹气,无可奈何。
他深知自家孙子的刚烈秉性,既然做出此等事、说出此等话,那么除去奉诏以外再无可能救下颜勤礼。
“一!”
钢刀加颈,年逾花甲的颜勤礼虽然形容狼狈却丝毫不惧,怒目圆瞪道:“陛下死因未明,社稷动荡不安,汝等奸佞倒行逆施、恣意妄为,乃天下之罪人也!”
“二!”
“死则死矣,何必废话?纵使将此间诸人一一屠戮,你所谋之事也绝无可能成功……”
“三!”
李敬业吐气开声,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颜勤礼的话语戛然而止,一颗人头落地,一腔热血飚出,血溅金砖,触目惊心。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失色。
这可是颜勤礼啊!
且不提其正三品六部之首礼部尚书之职位,单只是其“琅琊颜氏”子弟、当代儒家领袖之身份,声望、资历、官职、出身……天底下能够与之比肩的还能数得出几个?
居然就在这太极殿上,被李敬业手起刀落斩了头颅。
李积欲冲上前去将这孽孙扭住却被兵卒夹住不得动弹,忍不住顿足长叹,无可奈何。
李敬业已经红了眼,根本不在乎祖父之言行,一刀杀了颜勤礼,又用滴着血的横刀指着民部尚书唐俭:“将这老贼拉过来!”
唐俭被几名兵卒摁住,大怒骂道:“乱臣贼子,焉敢祸乱朝纲?你不得好死!”
却是挣扎不住被兵卒拖到李敬业面前。
李敬业伸出左手打掉唐俭的头冠、拽住发髻,钢刀横于颈间,目光环视在场一众大臣:“吾之所为,皆陛下之遗志也,即为君父之威严、亦为帝国之未来,非贪慕权势。如今陛下遗蜕在上、遗诏在手,汝等倘若仍执迷不悟,那便一一杀绝,最终陛下在天之灵遗憾,而吾亦不过为诸位陪葬罢了。”
他已是狠了心,且不管事后是否有人承认,只在此间当着陛下遗蜕举行废储、易储、立新君之仪式而已,占住大义名分。
为此,不惜将这朝堂衮衮诸公斩尽杀绝又何妨?
不待有人回应,大喝一声:“一!”
“二!”
……
房俊的命令传到玄武门,茫然不知所措的王方翼以及苏皇后、太子李象顿时齐齐松了口气,一瞬间便有了主心骨。否则夜雨潺潺、旷野茫茫,城外更为数千“百骑司”兵卒围攻不止,当真不知应当何去何从。
宫内情形毫无所知,城中诸臣立场不明,内外各军敌我难分……根本不敢有所动作,极有可能多做多错。
但奉行房俊之命令也有一个问题。
房俊下达杀入宫内命令之时并不知当下玄武门之状况,守军只有数百人,即便装备精良、骁勇善战,但人数着实劣势,倘若带足人手杀入宫内则玄武门难抵“百骑司”之猛攻,而留足人手应对“百骑司”,则又不足以保证能够顺利杀到太极殿……
而最难取舍之处则在于苏皇后、太子之安全。
苏皇后兰心慧质,自幼饱读诗书明断事理,此刻也觉察到王方翼的为难,断然道:“将军不必为难,且将我母子带在身边便是。”
王方翼迟疑:“如此做法,危险太大!”
将苏皇后、太子带在身边,就意味着彻底放弃玄武门,而等“百骑司”攻占玄武门之后,便形成后路被断、前路叵测之局面,稍有不慎便自陷险地、全军覆没。
他自不畏死,可若导致皇后太子葬身乱军之中,此等罪责如何担负得起?
苏皇后耐心劝道:“此时宫内宫外一片混沌,各方势力立场难明,我母子除非安稳去到太尉身边,否则还不如跟在将军身边安全。倘若这一路顺遂杀到太极殿,距离太尉仅有一墙之隔,说不得就能得到太尉之庇佑。万一途中有所差错,那也是天意如此、人力难为。”
现在除了房俊以及房俊的人,她谁也不信。
宁肯跟在王方翼身边杀敌冲阵、危若累卵,也绝不敢轻易沦落至旁人手中。
王方翼便不再犹豫,让人取来革甲给皇后太子两人穿上,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遮挡外貌特征,然后下令所有人撤下玄武门,过内重门之后以铁闩将门锁死,一路向着太极殿方向杀去。
此时整座太极宫内已经乱成一片,宫人、内侍四散逃走,禁军、百骑司到处乱窜,火光处处、苦寒震天,有人追捕搜查、有人趁火打劫,这座大唐皇宫内院在历经战火刚刚修缮不久,又迎来一次浩劫。
王方翼没有愚蠢的喊出什么口号玩什么势如破竹,而是数百人偃旗息鼓趁着大雨一路疾行,途中碰到小股的散兵游勇根本不予理会,只一味的加快速度。
如此倒也确实迷惑了不少人,虽然见到这伙人人数众多、行色匆匆,上前盘问却不得回应,问急了甚至遭受一顿毒打,便也只能作罢。
直至抵达神龙殿附近,才遭遇拦截。
一队由“百骑司”、禁军组成的大约百余人的部队在此负责戒严,严禁任何人等由此向南前往两仪殿区域,王方翼奔走途中下令,数十人拿出震天雷遮挡着雨水点燃引线丢掷出去。
轰然炸响声中,无以计数的弹片混着泥水向着四面八方溅射,惨嚎阵阵、倒伏一片。
但也因此引得更多部队自各方聚拢袭来。
王方翼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百骑司”当初抽调于左右屯卫之精锐而成立,初名“飞骑”,是太宗皇帝脱离于北衙禁军之外所成立的体系。后来逐步发展壮大,更名为“百骑司”,人员一再扩充。
但直至陛下登基之后,“百骑司”中精通于潜伏、侦查、审讯、以及普通兵卒在内,总人数也不过两千人。
可现在呢?
正在宫外攻打玄武门的“百骑司”兵卒便不下于两千人!
入宫之后更是处处“百骑司”装扮的兵卒……
这些人到底从何而来?
来不及细想,身后呼喊阵阵,城外“百骑司”已经攻陷玄武门抄着后路杀过来……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顿时陷入重围。
王方翼并不慌乱,下令百余重甲步卒将皇后、太子团团围在当中,其余人则手持刀盾组成防御阵势御敌,另外人等以弓弩施射,辅以震天雷强攻。
玄武门守军之骨干皆是王方翼由安西军带来的精锐,有这些纵横西域的悍卒搭建出的体系可谓训练有素、战意高昂,再加上精良装备,即便面对十倍之敌也毫无惧色。
雨天对于弓弦的损害过大,淋过雨水的弓弦在施射几次之后便报废,火枪也不利于雨战,全凭震天雷在前开路、刀盾兵从后阻挡,数百人的阵列仿佛一只浑身尖刺甲胄的巨兽一般滚滚向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
王方翼一手持刀、一手举盾,死死将皇后、太尉护卫在身边,不断下达命令全军向前,终于突破两仪殿一线敌人防线,抵近太极殿后身,越来越多的敌人蜂拥而来。
王方翼沉着冷静,大声道:“弟兄们不必留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