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雨如晦,铁甲铿锵、杀声阵阵。
殿上终于寂静下来,以嚎哭顿首展示一番悲恸之情后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最为实际的问题——陛下大行,继位者何人?
此番宫廷剧变,陛下遭受毒杀、太子面临行刺,整座宫城之内的“百骑司”、禁军几乎全被渗透、策反,幕后之主使无论是陛下亦或是他人,都一定牵连甚广,帝国权力中枢几乎出现一个巨大的真空。
谁能填补进来、谁被清除出去,其间自然牵扯巨大利益……
而一切问题之首要,便是谁来即位?
刘祥道蹙眉:“现在太子不知所踪,即位之事是否等上一等?”
房俊瞅了他一眼,淡然道:“太子与皇后此刻便在王方翼军中,正于殿后被叛军围攻,稍后便至。再者,吾等在此确实的是即位之法统,无关于太子之生死,只要法统在太子,即便太子阵亡也是大唐皇帝,敬献庙号、谥号之后再立他人便是。若法统不在太子,便是太子站在此处又有何干?”
有些事情是不能搁置的,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确定下来,迟则生变。
虽然陛下至死也未能下达易储诏书,可谁知是否有人忽然就能拿出那样一份遗诏?
即便此时此刻皇位之归属在于实力之强弱而非一纸诏书,但毕竟麻烦且留人口实,后患不少……
刘祥道反驳:“陛下骤然薨逝,真相未知,昨夜身在宫内的任何人都有嫌疑。在上位彻查真相之前,我认为不可贸然妄下定论,否则日后真相大白又要如何处置?”
房俊不与争辩,摁刀而立,严肃谨慎。
刘仁轨不满道:“御史大夫言中之意,是认定陛下驾崩一事乃太子所为?”
刘祥道摇头道:“我何曾说过这话?只不过是想尽可能减少影响罢了,我不敢说此事与太子有关,你也不敢说必然与太子无关。”
刘仁轨哼了一声:“我就敢说与太子无关,所有一切谣言不过是逆贼蛊惑人心而已。”
刘祥道不满:“明知太子有嫌疑却还要掩耳盗铃、视如不见吗?”
马周这时候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倘若一直未能追查到真凶,帝国便一日无君主吗?”
刘祥道踟躇不能答。
并非“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不可反驳,事实上先帝驾崩、新君未立之间出现一段时间“空窗期”实乃常事,古往今来屡见不鲜。
但“国可以一日无君”,却不能没有领衔群臣之权力,否则国事何以为继?
新君可以暂缓拥立,必须有人总理国事,或称之为“监国”。
放眼朝堂,可担监国之重任者唯李积、房俊、马周三人而已,前者因其孙李敬业参与甚至策划了这一次宫廷剧变,自应主动避嫌,后两者素来政见一致、互为盟友,一旦拥有“监国”之权力,则其派系趁机坐大、不可遏止。
那还不如让太子登基即位呢,最起码房俊、马周等人还要顾及一下太子的颜面、感受,不至于恣意妄为……
他看向大理寺卿戴胄,问道:“戴寺卿以为如此是否妥当?”
身负毒害先帝之人是否有资格登上皇位?这需要司法系统给出明确答案。
当然,谁给答案、谁负责任。
戴胄从高祖皇帝之时便稳坐大唐司法第一把座椅,混迹三朝、历经三帝,业务能力暂且不提,政治素养绝对一流,焉能跳进刘祥道挖的这个坑里?
“此事牵涉广泛、影响深远,应当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共同商议,而后定出一个章程。”
推卸责任是很没担当的表现,所以他将御史台、刑部一并拉进来,无论最终给出的结论是否有什么后患都要三各衙门一起来承担,法不责众,大理寺的责任便没什么大。
一直站在人群后边、将存在感一再压低的刑部尚书韩瑷此时开口:“刑部只负责审案,无权干涉皇位之归属。”
自己都已经如此低调隐忍了,为何偏要将自己揪出来?
他打定主意宁可不揽功、不贪权也不要随便掺和进去……
马周不满:“值此帝国危机之时,陛下在天之灵看顾,诸位仍在推诿责任,实在有负陛下所托。”
他也知道此事不能拖延,与房俊目光对视一下,遂道:“太子乃金典册封、国之储君,如今陛下大行,太子即位名正言顺、理所应当。赞同太子即位的请至左手边,反对的去往右手边。”
他将政事堂的那一套拿了出来,遇有难以委决之事便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房俊摁着横刀刀柄,率先大步来到马周左手边,李元嘉、任雅相、刘仁轨紧随其后,戴胄犹豫一下,也站了过去。
刘祥道左右看顾,见无人去往马周右手边,颇为尴尬。
最终却也只能唾面自干跟了过去……
无人反对。
马周点点头:“既然如此,便由太子即位,确定大义名分。”
沈婕妤抱着小皇子在床榻一侧跪着,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一起,低头垂目、不敢发出丝毫响动以免吸引旁人目光。
陛下大行、太子即将即位,而她这个曾经鼓惑陛下易储、觊觎储位的宫妃以及口不能言的小皇子处境极其危险,谁知道会否有人提议杀人灭口、剪除后患?
所幸,自始至终都没人向她们母子多看一眼。
即松了口气,又感觉悲凉……
*****
天色渐亮,雨势渐大,雨水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冲刷血污恣意流淌,无以计数的叛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向着玄武门守军的阵列发动猛攻,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王方翼紧握横刀与数十重甲步卒团团护住皇后、太子,即便不知道面前这些陡然出现的叛军来自何处,却也未有太多迷惘。长安初名大兴城,包括太极宫从建成之日起便是一个四处漏风的大筛子,不仅各处宫门各有隐蔽缺口,便是这禁宫大内的脚底下到底挖掘了多少密道又有谁知?
总有那么一两条掌控在皇帝手中,必要之时或出宫避祸、或召集人手入宫勤王……
只是眼前这些“百骑司”、禁军前赴后继视死如归,这哪里是北衙禁军?完全就是下血本培养出来的死士!
大雨之中,弓弩、火器都不适用,只剩下最为原始的刀枪剑戟以血肉之躯冲阵,玄武门守军皆由左右金吾卫中精挑细选,战力强悍、配合默契,却也压力重重、伤亡不小。
王方翼咬着牙环视周遭,见叛军仍源源不断赶来,手臂指着太极殿方向大吼:“冲过去!至大殿之下结阵!”
之所以压力重重,是因为叛军自四面八方而来展开围攻,玄武门守军由于兵力处于劣势自然顾此失彼。倘若能够冲到太极殿之下背靠台阶而结阵,就等于少了一面威胁,只需防守三面。
数百玄武门守军组成方圆阵,外围长矛兵、盾牌手,里层横刀兵、掷弹手,最内则重甲步卒护卫皇后、太子,内外俱圆、防御极佳,且战且退抵达太极殿后身台阶之下,四面防御成为三面,防守压力顿减。
但与此同时也陷入死地,再无逃脱之机会……
李敬业已经杀红了眼,雨水将甲胄、刀身上的血水冲刷干净,却洗不掉双眼之中的腥红,他咬着牙不顾被戈矛横刀戳得破烂的甲胄,挥舞卷刃的横劈斩冲锋,在玄武门守军层层叠叠的防御之中奋勇向前,眼神直直的盯着人群护卫之中的太子李象。
事已至此,杀不杀李象其实已经无关大局,纵使李象被杀另立储君即位为帝,皇权倾颓已经不可避免,新君只能沦为傀儡。
但杀太子、易储已经是他的执念,为此甚至不惜牺牲陛下之性命,又怎会甘心放弃呢?
无论如何,只要杀掉太子就等同于完成了“易储”之目的,九泉之下也能向陛下有个交待……
但这股玄武门守军是真的硬啊!
宗室内最后残余的武装力量犹如山洪一般排山倒海凶猛攻击,血流成河、残肢遍地,却只是犹如水流冲击礁石一般难以撼动。他出身名门、天生勇武,素来自视甚高,对于军中那些将校多不太看得上眼,认为不过是运气更好混迹一些功绩,“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若戍边为战、征战四方,自然也如房俊那样功勋赫赫、名动天下。
但现在面对区区一个王方翼却感到束手无策。
此前不过是安西军中一小卒,侥幸入了房俊之眼立下几桩功勋便能得到戍卫玄武门之重任,不过是一个幸进之辈罢了。但现在面对己方凶猛攻势却能岿然不动,着实令他意外。
“随我杀进去!太子毒害陛下、罪该万死,吾等忠于陛下自当为陛下报仇雪恨!杀掉太子!”
“杀掉太子!”
周围兵卒齐声大喊,士气大振,攻势愈发凶猛。
李敬业知道事不宜迟,自己既然放弃杀掉满殿大臣拥立小皇子,消息传到承天门之时那些守门兵卒必然放弃抵抗打开宫门放房俊入宫,一旦左右金吾卫入宫,便是他覆亡之时。
刺杀太子,就在此时。
否则便再无机会……
他甚至在想,房俊也应当给他杀掉太子的机会吧?
毕竟没有了太子,才最为符合房俊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