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祖皇帝晋阳起兵,至太宗皇帝鏖战虎牢、定鼎天下,李唐宗室在整个过程之中发挥了极为巨大的作用,譬如李孝恭、李道宗等更是天下名将,其余名气不大的如李神通、李孝基、李神符等……
太祖皇帝李虎生八子,世祖皇帝生四子……自北魏以来陇西李氏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宗室规模极其庞大。
然而立国之后,接二连三的兵变将诸多宗室牵连进去,导致虽未故意剪除宗室、宗室却实际急剧减少,时至今日往昔那些有功勋、有威望的郡王们早已凋零惨败、所余无几,剩下的要么是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要么是年轻辈低、声望全无。
而韩王李元嘉却又明哲保身、绝不拉帮结伙……
如此境况之下,以母后之尊垂帘辅政的苏太后便成为宗室亟待团结的靠山。
苏太后本身在朝堂之上并无太多影响力,可谁不知房俊之前乃是东宫死党、太子羽翼,更与苏太后是最为坚定的盟友?
靠上苏太后,便等同于抱住房俊的大粗腿……
苏太后也懂得平衡之道,即便如今与房俊政治同途、暗通款曲,却也要有一些基本盘能够确保持续不断的发出声音,所以与宗室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
苏太后自贵妃榻上下来,裙裾摆动如莲,纤秀赤足胜雪,腰肢摇曳来到房俊对面跪坐下去,幽香阵阵、容颜如玉,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华美雍容、风韵倾城。
素手接过房俊递来的茶杯凑在红唇上浅浅呷了一口,一双波光流转的美眸瞥了房俊一眼,语气娇柔:“你就不担心我受那些人蛊惑,从而与你之间生出隔阂?毕竟陛下如今虽然与你亲近,将来却未必。”
言中之“隔阂”有两层意思。
一层自是两人之间超越道德底线的亲密关系一旦为陛下所知,势必造成陛下的困扰与抵触,毕竟谁会愿意自己的母亲与另外一个男人有染呢?
哪怕他的母亲已经是个寡妇,哪怕他的母亲这般委身相就于另一个男人的初衷是为了巩固他的皇位……
另外一层,则是皇权的天然“集中”“专治”属性。
房俊所制定之政策都是为了施行新政而服务,新政最大的障碍便是既得利益者,而既得利益者阶层的最顶端便是皇权……
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罢,乃至于被称为“万世之基”的科举制度,实质上都是瓜分皇权,唯有皇权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皇帝再不能金口御言手持生杀大权,新政才会畅行无阻,不至于人亡政息。
所以房俊施行的最大葬爱是皇权,而皇权的最大敌人则是房俊……
房俊摇摇头:“时代在发展,一切都在进步,至此千年未有之变局之下,顺应时势才能繁荣长久,逆势而行只会天怒人怨。当变革逐步深入,既得利益者阶层会发生巨大转变,到那时候谁想要剥夺他们的利益谁就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会拼死反击且无往不利。”
权力这东西是宇宙间最为美妙的药物,任谁沾染之后都很难主动舍弃。当皇权被分散、下方,不管是政事堂里的宰相、军机处里的将军,亦或是三省六部九寺的长官、天下各州府县的主官,乃至于经商暴富的商贾阶层,哪里还会再任由皇权重新集中?
约束皇权,是除了皇帝之外所有人共同的诉求。
皇帝一人与天下人为敌,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苏太后面色微变,沉吟稍许,轻声道:“倘若未来出现一位如太宗皇帝那样英明神武的君王,难道也不能集中皇权、恢复祖制么?”
“随着科举兴盛、民智开启,人们的认知会越来越高、时代会越变越快,对于权力的认知也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再有谁如同以往那样公然依附于万民之上敲骨吸髓、奢靡无度、让全天下来供养,将再无可能。”
自然科学也好、科举制度也罢、乃至于资本崛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一个最优的环境,为民智开启奠定最为坚实的基础。
这么多年来所作所为的一切,追根究底的目的也只有这一个——开启民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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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民智?”
书房之内,房玄龄本想将刚刚回府的房俊揪过来询问一些疑问,结果没聊几句便扯到如何延续新政、如何避免“人亡政息”这个问题上,房俊遂抛出这样一个概念。
“现如今推行科举、遍地书塾,不就意味着民智已经开启吗?”
“‘民智’并非单纯指识字率或科学知识,而是指民众对权力合法性来源、个人与国家关系以及生产组织方式的认知水平。识几个字、读几本书,远远称不上民智开启。”
房玄龄大惊。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二郎怎能反其道行之?倘若民智开启则桀骜难训,朝堂政令无人恪守,天下大乱矣!”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是千百年来统治阶级竭尽全力去做的事,黎庶百姓只要知道怎么做就好了,种田、纳税、服徭役……万万不可使其知晓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一旦知晓其中道理,哪里还有人去做?
牛马之所以辛勤劳作、吃得少干得多就因为他们是牛马,一旦牛马觉醒那还是牛马吗?
皇帝由谁供养?
税赋向谁收取?
徭役如何征发?
尤为重要的是,谁还去当兵打仗?
天下再无宁日!
窗外清风徐徐,落日余晖洒在窗棱上,书房内一片光明。
房俊心情不错,笑着道:“父亲果然睿智,能通晓古今、洞彻乾坤……民智的开启,对帝国而言是一把既可能锻造新生、也可能刺穿心脏的双刃剑。”
他耐心解释:“古往今来,国家治理的一大难题便是‘皇权不下县’,国家没有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支撑上至中枢、下至每一个百姓的管理体系。当民智未开时,国家依赖乡绅和宗族作为中间层去治理百姓,这种治理成本虽低,但信息传递严重失真,百姓只知有乡绅、只敬畏宗族,哪里知道国家?而民智开启意味着百姓具备了契约意识和计算能力,帝国可以推行更复杂的赋税制度、建立更精确的户籍地籍系统。”
从国家层面来说百姓难以治理的关键在于其“不懂”,不懂税赋、不懂刑律、不懂徭役,只能依靠乡绅、宗族的强力执行。而乡绅、宗族在这个过程之中完全不依靠国家颁行的律法,而是按照自身之利益施行管理,绝大多数的人力物力财力在其中丢失。
国家收不上税、徭役缺乏、律法推行困难,却滋养了世家门阀、地主乡绅,弱干强枝、头轻脚重,政局动荡不安。
房玄龄蹙着眉头:“难也!”
让百姓识字已是难如登天,再让他们懂得国家运转、政策施行、权力认知……
最关键是,这样真的好吗?
帝国的合法性建立在“天命观”和“伦理纲常”之上,这是一种纵向的、神圣化的权威。
而民智开启必然引入“主权在民”“平等契约”等横向的、理性的权威。
当民众开始用“国家是否富强”“法律是否公平”而非“皇帝是否仁德”来衡量政权时,帝国的传统合法性就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缝。
现如今“格物之道”兴起,自然科学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天命之说”早已被士人阶级广泛质疑,但因为同为统治阶级所以对于皇权有着更多容忍。
可一旦全天下人都知道所谓“天命”、“天人感应”之说纯属无稽之谈,还拿什么去约束天下人的行为?
单纯依靠律法吗?
那岂不是“秦之暴政”……
房俊笑着道:“财富汇聚形成资本,资本壮大改变社会结构……这是一场由下而上的变革,当无以计数的海外财富流入大唐,变革便已经发生、不可逆转。”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资本亦是如此,这样一个充满肮脏原罪的东西在这样一个时代能够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破开封建壁垒、打碎阶级藩篱,为民智之开启奠定坚实基础。
一切的社会变革,最核心底层的逻辑一定是“财富”……
民智开启不会因为某些人的赞同或者反对而停止,因为这条路一旦成行就再也无人能够将其终止。
时代已然发生剧变,华夏历史也即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却又宽敞明亮的道路。
传统帝国应对天灾人祸时,常靠“圣旨赈灾”和“开仓放粮”。
但民智开启后,百姓会从被动的“子民”变为主动的“公民”,他们会组织地方自治、建立义仓、兴办新式学堂。这种自下而上的活力,在帝国鼎盛期能增强社会抗风险能力;但在帝国衰落期,这种觉醒会迅速转化为对腐朽制度的质疑,成为变革的催化剂。
简而言之,大唐兴盛,新政推行顺畅、国家实力愈发壮大。
大唐衰弱,则会爆发一场由下而上的、极为彻底的社会变革……
到那一日,一切封建王朝都将被彻底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华夏将会以独步天下的姿态迎来无比“文明”之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