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笑容亲和,但说出的话却并不客气:“大相始终难忘自己吐蕃人的身份,每每深入大唐腹心之地都以一种挑剔、批判的眼光看待任何事物,所以能够敏锐的发现各种各样蹊跷不同之处……既然大相不当自己是唐人,又何必探寻大唐之国策、帝国之奥秘呢?”
禄东赞错愕神色一闪即逝,摇头道:“二郎对老朽成见太深,如今噶尔部落归附于大唐甘愿为大唐筑起西南藩篱抵挡吐蕃,早已被吐蕃视为叛徒、国贼,哪里还能回得去呢?自我以后、世世代代,都将奉大唐为国,绝无二心。”
房俊温言道:“取信于人是需要时间与经历一些事情的,而非用嘴说说,等到噶尔部落真正融入大唐的那一天,大唐对于噶尔部落自然再无半分秘密可言。”
大唐之所以消除藩镇隐患,又改革兵制、税制,兴起科举、格物,皆在于他从一千五百年后带来的各种制度、科学,这是超越时代独步天下的不传之秘用以奠定华夏万世不拔之基业,岂能轻易对一个外族人宣之于口?
他甚至严令贞观书院不准在数学、化学、格物等学科收取外国留学生!
最好的“养虎为患”的例子就在眼前,历史上吐蕃求娶了文成公主、得到大唐各个学科领域的技术迅速发展壮大完成由部落联盟至帝国的蜕变,兵强马壮之后对大唐疯狂报复甚至一度攻陷长安……
“科学有无国界”始终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有人说“格物穷理,天下大同”,然而当火药配方由华夏传到西方,被西方发展成为坚船利炮之后却反过来轰开华夏之国门、奴役华夏之人民、掳掠华夏之财富,谁又说过“天下大同”?
当然,某一些技术确实能够破开国界之限制,使得天下人皆受益无穷。
所以重点在于“科学”之本质分为“理”与“术”。
你若问“理”,它如月色,天下共享;你若问“术”,它如刀剑,有刃必有锋。
书生求理当放眼四海,治国用术却得脚踩这片黄土。
求知于天地运行的“大同”,是为了护住脚下这片河山的“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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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酉之交,中郎将论钦陵下值后得知父亲已到长安,遂赶赴鸿胪寺,再得知父亲前往房家拜访,又马不停蹄赶到崇仁坊,禄东赞拒绝房俊设宴款待,随着儿子回到其位于长安的住宅。
与儿子一家用过晚膳之后,禄东赞将儿子叫到书房,父子两个凭窗对坐。
窗外清风徐徐、月华如水。
禄东赞皱着眉毛,喝着茶水,一副沉思不解模样。
论钦陵好奇问道:“父亲与越王谈论何事,好像颇有不解?”
禄东赞道:“华夏自古便以‘天下至尊’而自居,奉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甚至在看待夷夏之防的问题上认为‘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很是开明包容。如今却又为何对吾等严防死守不仅贞观书院不准吾等子弟入学,甚至就连一些国策都秘而不宣?”
这与华夏之文化、历史之传承严重相悖。
论钦陵在长安已久,身负军职却因为身份特殊反而更能够深入坊市之间了解到更多东西。
“‘有容乃大’的确是华夏之传统,他们对于异族之归顺、番邦之内附有着无与伦比之执着,尤其是当朝执政者,他们将此视为与开疆拓土一样的功绩,甚至相比于他们治下的百姓,对待异族、番邦更为宽容。但这一切从贞观时期开始发生转变。”
“你是说当年太宗皇帝曾经颁布的法令,严格约束汉人与胡、番通婚?”
那件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不仅久在大唐的胡、番对于自身所受之歧视强烈抗议,就连大唐的氏族阶级都表达不满,却仍旧无法使得太宗皇帝收回成命。
据说那件事背后便有房俊的影子……
论钦陵颔首:“正是如此,在那之前大唐对待异族非常宽容,即便是曾经与大唐敌对的突厥在覆灭之后也有王族子弟归附,且受到太宗皇帝信任担任重要官职。但在那之后,似吾等归附之异族即便来到长安也只能担任无关紧要的官职投闲置散……防备很深。”
顿了顿,他说道:“而这一切,大多源自于房俊之主张。”
“房俊啊……”
禄东赞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为何处处都有此人之身影?
一个人居然能够对一个偌大之帝国、亿万之黎庶产生如此巨大之影响?
军事、政治、经济、科技……几乎无处不在。
论钦陵沉吟少许,低声道:“所以,父亲还是放弃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大唐之强盛远超您之想象,吐蕃如今只是在高原之上苟延残喘而已,只待唐人处理好与大食国的关系便会将矛头指向高原,吐蕃必亡无疑……咱们噶尔部落也没有半分机会。”
禄东赞沉默。
投降也好,归附也罢,甚至与大唐缔结盟约愿意充当其马前卒……但是身为曾经的吐蕃大相,那一片高原之上有着他年轻时的热血憧憬,以及奋斗多年的功业,又怎能甘心彻底放弃?
总会梦想着“师唐长技以制唐”,学习大唐强盛之制度反哺于噶尔部落使得部落兴旺起来,有朝一日重返高原、入住逻些。
到那时凭借他的威望以及吐蕃高原地利,与大唐分庭抗礼未必不能。
然而直至现在,大唐所施行的国策、政令他连看都看不懂,怎么学?
难道当真遵守盟约,使噶尔部落的二郎彻底融入大唐,几代之后说汉化写汉字与当年那些突厥人被唐人彻底同化?
唐人可没有什么部落之分,一旦同化就将编户齐民,打散之后分配至各州府县,世上再想见到“噶尔部落”这个称呼就只能去史书之中寻找,即便寻到,想来也不过薄薄一页纸张上寥寥几句……
既有不甘,更有恐惧。
良久,禄东赞道:“以你之见,大唐当真会攻打吐蕃,甚至不惜代价?”
论钦陵苦笑道:“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唐威服四海、一统寰宇,焉能任由吐蕃于高原之上苟延残喘?出兵逻些城乃是必然。况且哪里会有什么‘不惜代价’?如今之所以迟迟并未向吐蕃动兵,一则等待吐蕃内乱、相互攻伐,得渔翁之利;再则吐蕃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只等一个合适恰当的机会便可一劳永逸。”
大唐没有发兵吐蕃绝非有什么顾忌,而是根本未将吐蕃放在眼里,嘴边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见父亲蹙眉不语,他又续道:“大唐国力鼎盛、全民尚武,如今军方更是在房俊领导之下于朝堂斗争之中占据上风,在可以预见之未来必然仍旧以向外扩张为主,谁敢阻挡大唐攻城掠地、掳掠财富,谁就会引发大唐雷霆之怒,天兵所至、俱为齑粉……首当其冲便是大食。”
大食国的地理所处正好挡住大唐继续向西发展之步伐,即便没有之前大食主动入侵西域之旧怨,大唐也会主动向大食开战,这也正是大唐迟迟未能对吐蕃动兵之原因——有大食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作对敌人自然要全力以赴,区区吐蕃哪能放在大唐眼里?
“倘若大唐与大食终有一战,你以为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必是大唐无疑!”
“大食一点机会都没有?哪怕能够将大唐拖住也行!”
论钦陵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做出推断:“波斯海几场海战,大唐大获全胜,足以说明大食水军在唐军水师面前不堪一击,无论造船技术、海航技术、火器装备、海战策略,大唐遥遥领先。陆地之上,此前两次西域之战都说明大食根本不是大唐对手,一支安西军便可将倾举国之力征伐西域的大食军队击溃一路杀到大马士革城下……更别说大唐暗中资助、挑动两河流域的部族与大食混战不休,再加上大食同时还在于更西边的拂菻国大战,严重牵扯兵力物资。”
“只要大唐自认为准备充分,大战开启必然是摧枯拉朽之势。”
在吐蕃之时,对于唐军的印象更多是“兵精粮足”,但如今身在大唐见识到极为完整的后勤体系、作战指挥,才知道唐军之强大并不仅仅在于兵员之精锐、补给之充足,而是整个战争体系遥遥领先于天下各国。
唐人领先了一个时代。
大食国?
拂菻国?
抑或是法兰克王国?
只要大唐愿意,当世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阻挡大唐扩张的步伐。
而如今大唐朝野上下对外宣称“不占领土地”“只贸易通商”之类的言论,论钦陵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麻痹其他番邦异族的愚人之术而已,倘若当真“不占领土地”,高句丽何在?倭国何在?林邑国何在?真腊国何在?
在论钦陵看来“民选”实在是最为可恶的手段,“我不占领你的土地”,“不灭亡你的国家”,但是你自己的臣民公开投票一致选择内附于大唐,那又关我何事?
大唐是个包容的国家,既然有异族兄弟来投,出于道德之考量当然要予以接纳,以此展示华夏文明、大国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