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太虚山正殿前的石阶上。
暮色低垂,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沉入远山,青灰色的瓦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蹙了蹙眉,面露不解。
她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山道上,和那个白毛律者交手。
然后一个黑发青年出来,用和白毛律者同样的权能,把她封禁在了一处空间里,随后做了个什么动作,再然后,赤鸢就没有印象了。
正殿的门敞着,里面没有点灯,光线从门外斜斜地切进去,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狭长的明暗分界。她迈步跨过门槛,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每一处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立柱上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香案上的铜炉还残留着昨日的香灰,墙壁上那幅她亲手写的“道法自然”挂在正中。
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这些细节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回忆。
只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山道——念头刚起,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有的轻有的重,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
赤鸢侧过头,看向正殿门口。
一道人影先跨过了门槛,身后的六人紧跟着。一共七个人,在殿门前的石阶上站成一排,隔着那道明暗分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赤鸢认出了他们。
林朝雨站在最左边,手中握着那卷灰白色的剑匣,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垂落在自己脚下,没有抬头。
苏湄站在她身侧,手里那条白布巾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长剑,剑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江婉兮和江婉如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姐姐的手搭在妹妹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
马彦卿握着赤色剑鞘的巨剑,指节攥得发白,程立雪站在最右侧,双手交握在身前, 面色淡然,秦素衣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她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任何人。
赤鸢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最前面的苏湄身上:“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苏湄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那柄已经出鞘的长剑,剑尖垂向地面。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即将爆发的神色。
“师父,我们在等您回来。”
“等我回来做什么?”
苏湄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微微抬高了半寸。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平静:“师父,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您认为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已经‘无法挽回了’,您会怎么做?”
赤鸢问道:“无法挽回是什么样子?”
“入魔。”
“入魔必诛。”赤鸢没有任何犹豫。
赤鸢的话语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块被投入静水的石头,没有溅起水花,但那圈涟漪已经在无声地扩散开来。
苏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确认:“入魔必诛。师父,这是您一直以来的规矩。”
“是。”
“那婉如呢?”苏湄侧过身,让出身后那道半灰半紫的身影。
江婉如依然贴着姐姐的背,那些紫色的纹路已经从她的脖颈蔓延到了下颌边缘,在她的面容上勾出细密的脉络,像是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她的目光平静,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求助。
赤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您说了,入魔必诛。”苏湄说,“那您什么时候动手?”
赤鸢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从江婉如身上移开,扫过站在石阶上的每一个人。
秦素衣握着那支墨染香笔,指节泛白,低着头,像是呼吸都放轻了,林朝雨依然没有抬头,那卷剑匣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正在和自己做某种无声的拉锯。程凌霜站在最右侧,姿态放松,但赤鸢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掌张开了又握紧,像在丈量距离。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师父,我们从来就不想走到这一步。”
“我们都很感谢您的教导,如果没有您,我们当中的很多人早就死了。但我们也知道,当您觉得我们没有救了的时候,您不会犹豫。”
赤鸢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握着腰上的轩辕剑,目光从每一个徒弟脸上扫过,开口:“你们是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回应她的,是她的六徒弟马彦卿不留余力的一剑。
那柄赤色巨剑从鞘中拔出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扇形弧光——不是斩向赤鸢,而是斩向她身前的光。
那道光在被剑刃触及的瞬间,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猛地碎裂开来,碎成无数片流动的光影,然后重新拼合,形成一种令人目眩的混乱。
赤鸢的视野被吞没了。
接着,一道极细的嗡鸣在她耳边炸开。
江婉兮使用风剑禁制封,将所有声响都淹没在其中,只剩下那道嗡鸣在耳边持续回响,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
赤鸢失去了视觉,也失去了听觉。
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她能感觉到脚下石板的触感,能感觉到手里那柄尚未出鞘的剑,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细微的气流扰动。
“......”赤鸢蹙了蹙眉,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解。
她寻遍记忆,自觉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徒弟的事情。
四弟子虽然有了入魔的征兆,但她并没有想要“斩杀徒弟”的念头,好歹师徒一场,她会尽量帮她。
如果真的入魔无法挽回,她便会痛下杀手,因为入魔之后便不再是人,那只是一具被崩坏驱使的空壳。
她曾亲手了结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每一次都干净利落,从不犹豫,她以为自己的徒弟们会懂她,但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感知着面前对她出手的七位徒弟,赤鸢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轩辕剑。
下一秒。
原本被封闭的视觉突然恢复如初。
她发现自己站在太虚山半山腰的青石山道上,暮色低垂,天边的霞光还未完全沉没,晚风穿过树梢,吹动她衣摆上那道浅浅的尘土痕迹。
面前站着一个黑发青年,和她隔着大约一丈远,那双乌木般透澈的眼瞳里带着一点饶有兴致的神色,像是观摩一出好戏后意犹未尽。
赤鸢站在原地,她花了几息时间确认自己确实站在太虚山半山腰,而不是还困在那座正殿里,然后抬眼,看向面前的黑发青年。
“......方才那个幻境。”她开口,声音微哑,“是阁下做的?”
苏玄没有直接回答。他偏了下头,像是在观察她的状态,然后不紧不慢地答:“是。”
“那个幻境里的内容......”赤鸢顿了顿,“是阁下编造的,还是真实发生的?”
虽然她很想认为这是苏浔编造的,但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在告诉她,这是真实发生的。
“真实发生的。在另一条时间线上,那场师徒相残的戏码结局和你方才经历的差不多,你被围杀,他们活着离开,此后各自流散,再无一人重归太虚。”
赤鸢没有说话。她站在山道上,望着山顶太虚山的轮廓,像是在逐一打量着那些曾经鲜活的身影现在,在她心中还能否留下多少完整的痕迹。
许久后,她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
“是告诉你,但也是给你看另一种可能性。”苏玄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看向山顶的方向,“你可以现在就上山,等她们开口,问她们各自为何而来,问她们各自怀着怎样的心事。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回去,看看她们见到你时的神情。或者你什么都不做,等那场仪式如期举行,看看她们是不是和幻境里一样,真的能对你举起剑来。”
赤鸢侧过头,目光越过青灰色的瓦檐,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屋顶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想要分辨她投在“旧日”上的影子,多久会彻底被暮色吞没。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询问苏浔:“那个律者呢?”
“在山顶,因为想要说服你实在是太难了,我又不想浪费时间,算算时间都快要吃晚饭,所以我便让琪亚娜她们把你的徒弟全部抓起来。”
“至于你的徒弟怎么处理,我无所谓,除了秦素衣外,我把其他人的功力全部废除,我还顺带把你的神音也给破除,算是仁义尽致了。”
“......为什么要帮我?”
赤鸢不解。
“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帮你,不过其实是我在帮我自己而已。”
“我帮了你可以从你身上得到好处,仅此而已。”
“......你需要太虚剑气?我可以给你。”赤鸢点了点头。
“不,我已经学会了。”
赤鸢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回答。
“......你已经学会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审视,“太虚剑气的‘心、形、意、魂、神’五蕴,你全都掌握了?”
“嗯。”苏玄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五蕴俱全,万化随心。”
毕竟这东西是他从识宝身上获得的,也是因为有了太虚剑气,他的攻击手段又多了一个。
而且,太虚剑气本身就属于不错的剑法。
赤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试图掌握太虚剑气,真正能达到“五蕴俱全”的人寥寥无几——她自己算一个,而她教过的那些徒弟里,连能摸到“意”之门槛的都屈指可数。
结果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已经学会了”。
“......”赤鸢沉默不语,站在原地,晚风从山顶方向吹下来,将她肩头的碎发微微拂动。她的目光落在苏玄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你把我的神音破除了?”
“嗯。”
“......怎么做到的?”
“用了一点识之律者的权能。”苏玄答得坦然,“你脑海里的神音是阿波尼亚种下的,用来确保你不会因为漫长岁月而偏离对抗崩坏的轨道。这东西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无法被外力破解,但你方才在幻境里心神震动得厉害,神音的根基有所松动,我便趁虚而入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只是剔除了神音里那些过度应激的部分,让它在面对与崩坏相关的事物时不再立刻触发‘清剿’指令。原本的警惕性还在,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逼迫你斩断一切。”
赤鸢:“......”
向来性格寡淡的她忽然对面前之人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浓厚的疑惑。
救了她一命,还消除了神音,却不企图太虚剑气,还说这么做能从她身上获益。
那么......
她的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男人的眼中,是能用上的呢?
她满心不解,最后低头看着自己身体许久。
难道...她是想让他帮忙解决敌人?
本身就是块木头的仙人自然不会往感情方面去想。
首先,她不觉得这个男人会对他一见钟情。
其次,他之前身旁的几位少女的美貌都可以和她媲美,至于身材,也就那个银发少女身材和她差不多。
“说吧,要解决谁。”赤鸢缓缓开口,“在不违背我的原则下,我可以帮你一次。”
“我现在没什么需要你出手的事情。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先留着这份人情,等以后真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
至少在这个世界泡里,他是不需要赤鸢在做什么了。
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当个躺赢狗就行了。
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打斗的声音已然停止。
“要去看看吗?你的那些徒弟们。”
“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作为他们的师父,能让他们生起弑师的想法,就算是被神音影响了,也真有你的。”
“不过,我的评价是,给他们一个个来一套寸劲拳法就好了。”
只要人格修正拳足够用力,那么逆徒也能变成乖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