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刚才就跟着大海妈一起走了。
“唉——。”
李颖妈妈重重叹了口气，抓起门边挂着的帆布包，又回头朝着里屋房门瞪了一眼，这才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李颖立刻就竖起了耳朵，身子微微侧着，认真听着门外楼道里的动静。
直到一点儿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转过脸，冲着我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嘎吱——。”
就听到里屋的房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李颖爸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头发有点乱，还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道：颖儿，你妈走了没有？！
走了。李颖妈妈一走，她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声音也卸下了刚才的拘谨，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冲着她爸努了努嘴，说道：不过妈特意交代了，不准你出门，让我把你看牢了。
李颖爸爸表情僵硬的脸上努力挤出来一个笑意，门一拉走了出来，边走边说道：放心吧，我不出去。
说着话，他又走回到木桌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扭头看着我，问道：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我扭头看了眼李颖，见她没什么异样的神色，才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小心地开口问道：李叔……我听说，您办了退职手续？！
李颖爸爸没否认，指尖摩挲着茶缸，语气平淡地说道：迟早的事罢了。
旁边的李颖抿了抿嘴，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
我见状不敢再往下问，怕惹得她更加难过，只好没话找话，脑子里想着去盘龙镇帮“祖师尧”搬身家的事，开口说道：我明天要出趟远门，大概得七八天才能回来，所以顺路过来看看您。
出远门？！李颖爸爸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神里居然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半晌没说出话。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愣在了原地。李颖爸爸自从出事以后，脸上就永远是一副淡淡的神情，仿佛天塌下来都惊不到他半分。今天忽然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鲜活，让我下意识地就低头打量起了自己。
好像也没有哪儿不对啊？！
肆哥。旁边的李颖听见我要出远门，也顾不上难过了，好奇地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问道：你要去哪儿啊？！远不远？！
J县。我随口答了句，依旧没敢说真话。
J县？！李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皱起眉头问道：远吗？！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
远。我冲着她笑了笑，说道：离咱们L县少说八九百里地。
那么远！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讶地问道：你跑那么远做什么呀？！
颖儿。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圆话，李颖爸爸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吩咐道：你去给肆瞳倒杯茶来。
“哦。”
李颖也反应了过来，从我来了这么久，一杯水也没有倒。她冲着我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走，嘴里说道：肆哥你等会儿啊，马上就好。
我刚想开口说不用了，坐一会儿我就要走了，后脑勺却忽然冒出一阵发紧的感觉。
一扭头，就看见李颖爸爸正紧盯着我，眼神热得发烫，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热切。
“呃——。”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疑惑地问道：李叔，怎么了？！您老盯着我看什么？！我身上哪儿不对吗？！
李颖爸爸双眼还黏在我的身上，嘴唇动了动，轻声吐出来两个字：功德。
功德？！我愣了一下，没太听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头又问道：什么功德？！
“唉——。”
李颖爸爸长长吐了口气，看着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轻声说道：这些日子，我忙来忙去，也不过挣了几十功而已。
想不到，你不过是随口提一句要出远门，动了善念，你身上的功德光居然又涨了一截。
涨功德？！我身上的功德涨了吗？！
我听得一头雾水，低头打量着自己，刚想要追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听见李颖爸爸忽然轻声喊道：李肆瞳。
“啊？”
我心里莫名有点发紧，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李颖爸爸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却听着沉甸甸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
只见李颖爸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压低声音说道：等将来我走了，能不能麻烦你，关照一下颖儿？！
什么？！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脑子懵了一瞬。关照李颖？！为什么要我关照她？！
不用你特意做什么。李颖爸爸脸上的热切慢慢退了下去，又变回了之前那种麻木的神色，说道：就只在她遇上难处去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就行。可以吗？！
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牵挂，心里一酸，喉咙有点发紧，下意识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又说道：作为回报，等我离开以后，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等你离开以后？！我惊愕地睁大眼睛，只感觉手臂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我当然懂他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可人都没了，还能帮我做什么？！
这话听着虽然荒唐，可是看着李颖爸爸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心口反倒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不行，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嚯”地一下站起身，也顾不上等李颖泡茶了，嘴里急声说道：李叔，我，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我丢下一句话就往门外走，脚步都显得有点发慌。
刚踩下两级楼梯，就听见李颖在身后喊道：哎——，肆哥，肆哥！
颖儿，别追了。李颖爸爸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淡淡的，说道：他还有事。
李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没再追下来。
我没回头，几乎是逃似的下了楼，走到街道上，站在太阳底下，才感觉心口那股发闷的劲儿稍微缓了点。
转身回到大姐的铺子，已经两点多钟了，可铺子里的客人丝毫没见少。
一眼就看见大姐正拿着一件米白色的裙子，跟面前的一个女顾客比划着。
我快步走过去，凑到大姐身边问道：大姐，饭吃完了没？！饭盒我拿回去洗。
吃完了。大姐头也没回，随口应道：饭盒就柜台上放着呢，你自己拿就行。
我点了点头，转身正要往柜台走，旁边那个女顾客却忽然扭过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点惊讶和意外，开口说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