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1大章)
李出尘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他刚刚在地宫里被九方空自捅九婴血剑逼出意识,喷了一口血,到现在五脏六腑还在翻腾。
他这一声师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惊讶多一些,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
武青眸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悬在仙字大幡之下,赤红大袍在虚空中纹丝不动。
那双淡青色的眼睛低垂着,落到李出尘身上,像在看一件时隔多年重新看见的旧物,又像在看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李出尘扬声道:
“你就不打算跟我解释点什么?如今可算是当了大官了?”
“我需要跟你解释什么?花相似,人不同,不过是几年的师徒,别搞得好像很熟一样,矫情。”
李出尘愣了一下。
山鸡哥在旁边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李出尘听见:
“女人就是这样,靠不住的,说变就变。”
李出尘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还落在武青眸身上。
她身后的仙盟战舰有千艘,列阵齐整,精锐尽出,这绝对不是武青眸一个人的意志能调动的东西。
哪怕是仙盟之主的命令,要调动如此规模的大军,也必须经过仙盟高权会议的批准。
所以这千艘战舰的出动,代表的是仙盟的集体意志,而不是她武青眸的个人意志。
虽然可能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既然是仙盟的集体意志,她带着这些人马来到大罗天,却不做任何表态。
李出尘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表态,本身也是一种表态。
她没有下令进攻,没有让那些战舰调转炮口,没有说一句话来定义仙盟在这片虚空中的立场。
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就像一个纯粹的看客。
可她是仙盟之主,她出现在这儿就不是看客。
这说明她在等,等序列神殿先动,等九方空先亮出自己的底牌,等这片虚空中的局面彻底浮出水面。
李出尘在心里给她的出现定了性,这是仙盟的观望,也是武青眸的观望。
仙盟观望的是序列神殿在此战之后还能剩下几分底蕴,而她观望的是什么,李出尘暂时猜不透。
但他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山鸡哥刚从地宫杀出来不久,道祖境本就根基未稳,又跟九方空在血王宫中硬碰硬地对轰了半边天。
他这口道祖的气,现在也就是勉强吊着,再强行打一场,这扇好不容易推开的大门随时都可能在他面前重新关上,道祖境直接跌落。
而自己,半步道祖的肉身在九方空的气血反噬中被伤得不轻,那口血喷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内腑受损了。
再加上之前与九方空之间那场以意识为兵刃的较量,他现在浑身的经脉像被人拿棍子抽过一遍,真气运转处处滞涩。
灼华昏迷未醒,曦月重伤在身,别说帮忙了,能活着喘气都算上辈子烧了高香。
最要命的是,这片大罗天界面的特殊性。
大罗天作为序列神殿的核心驻地,整片天地被历代强者布下过无数道空间禁制。
帝江护臂的空间跳转能力在这里被压制得死死地,根本撕不开空间通道。他们想走都走不了。
打是打不过的,跑又跑不掉了。
李出尘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这张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罗天界门的豁口内,涌出了一股庞大的气息。
九方空踏步而出。
他浑身裹着暗红色的血雾,胸口那道巨大的贯穿伤还在,但他的气势依旧凌厉得像一柄出鞘的凶刃。
他身后跟着序列神殿在此地的高阶修士,列阵而出。
其中几名修士气息沉稳如山,每人身上都缠绕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波动。
全都是半步道祖,而且全是持有小天位的万星序者。
更有好几位是五行之列的小天位持有者。
五行序列的小天位历来竞争惨烈,一个大天位对应两位小天位,放眼整个修真界,五行小天位的持有者里,序列神殿一家就占了将近一半。
九方空这次不是来谈判的,他带来的这些人手,足够碾碎李出尘身边那点残兵败将。
九方空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那杆仙字大幡之下。
他看见了武青眸。
他心中咯噔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李出尘的师父。
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先前那道从外面劈开地宫的青色剑光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道剑光的凌厉程度,绝不是普通半步道祖能斩出来的。
如果不是武青眸,又会是谁?
如果她真是来救李出尘的,那今日的局可就完全不同了。
但如果她不是来救的吗,她又为何撕开地宫壁?难道是仙盟与神皇殿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他所不知道的合作?
九方空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下令收拢气息,没有立刻动手。
他需要先看清武青眸的态度。
可武青眸依旧悬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洪屠悄无声息地站到九方空身侧,低声道:
“殿主,这仙盟舰队开到咱们门口,她又一言不发,这会不会有诈?”
九方空死死盯着远处的李出尘:“有问题也得动手,这大罗天界力封锁了虚空,他们跑不掉,夜长梦多,今日说什么也得把李出尘的命留在这里。”
他转身看向身后四位万星序者,沉声道:
“你们四个一起上,把人给我擒下来,生死不论。”
四位万星序者同时领命。
四道流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掠出,直扑李出尘而去。
李出尘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提气戒备。
可那四道流光刚飞出百丈,便又齐齐停了下来,折返回到九方空身侧。
九方空眉头猛地皱起:“你们干什么?怎么不动手?”
几名万星序者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怪异。
其中一人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您还是和玄金大人说吧。”
九方空的脸色变了。
他猛然回头。
大罗天界门的一端,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黄金诸天道袍,背着手站在界门前方的虚空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望向仙盟那千艘战舰的方向,仿佛眼前这些修士列阵、杀气腾腾的局面,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分出一丝注意力。
他甚至都没有看九方空一眼。
九方空的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玄金!
金行大天位的持有者,序列神殿最深处的底蕴之一,实打实的道祖级人物。
这位老祖宗明明已经在秘境中闭关数百年不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
九方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与苦涩,快步上前,俯身行礼,姿态恭顺到了极致。
玄金依旧没有看他。
仿佛这一声参拜,根本不值得他收回目光。
那几名万星序者垂手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李出尘看着这一幕,低声问山鸡哥:
“这人谁啊?九方空怎么怂成这个孙子样了?”
山鸡哥压低声音:“序列神殿的金行大天位持有者,玄金,货真价实的道祖。”
“不是那种借外力暂入道祖境的货色,是真正自己走进去的、实打实的道祖。”
“他闭关至少八千年了,修真界都以为他就这么闭到坐化为止了,没想到,今天出来了。”
李出尘对玄金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老古董,他成道的时间太短,对修真界那些老牌强者之间的门道知道得有限。
他不禁皱眉:“那玄金在序列神殿里,到底是个什么位份?”
山鸡哥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说法给他解释:“好比一个寻常宗门,掌门管事,太上长老管掌门。
九方空再威风,那也是给玄金看门的那号人物,太上长老真要发话,撤了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出尘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玄金与九方空身上来回扫了扫,又问:
“货真价实的道祖……现如今的修真界,有几个人是这样的境界?”
山鸡哥摇了摇头:“序列神殿明面上有据可查的,至少有七八位道祖,藏着没露头的,谁知道还有多少。”
李出尘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怔怔地看着玄金那身黄金诸天道袍,忽然明白了修真界真正的格局。
像九方空这样的人物,不过是站在台前甩刀的代言人。
真正决定修真局势走向的力量,全都蛰伏在那些常人根本触碰不到的角落里。
平时不露面,不出声,不参与,可一旦动了,便是雷霆万钧。
李出尘又问:“这些道祖,平时都不出来的吗?”
山鸡哥道:“出来?修真大劫前前后后打了快七千年,也没见哪位正式道祖下场参战过。
那群老祖宗啊,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修真界这几十万年的兴衰波折,也就是一朵大一点儿的浪花罢了。”
李出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那边。
他看见玄金的身后转出一名道童。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表情却板得很死的少年。
怎么看都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
少年修为不高,不过是大洞观虚后期的水准,放在平日的序列神殿里,连踏进这间殿门的资格都没有。
可此刻他迈步走向九方空时,那张小脸上没有半分敬畏之色,甚至带了点不耐烦的倨傲。
宰相门前七品官。
道祖身边再不起眼的道童,那也一样能对殿主板着个脸。
少年将一枚玉简递给九方空,语气平淡:
“你自己看看吧。”
九方空的面色铁青,接过了那枚玉简,按在额头上。
他的神识探入玉简的瞬间,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那枚玉简里的信息,像一颗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神皇殿。
李出尘的神皇殿。
在多个界面,同时对仙盟的驻地、矿区、仙城、秘境,展开了成规模的疯狂攻击。
攻击之猛,范围之广,节奏之快,远远超出了普通骚扰的范畴。
更让九方空头皮发麻的是,神皇殿在整个修真界放出了一句话:
李出尘若死在大罗天,整个神皇殿将不惜一切代价,全面进攻序列神殿与仙盟所有核心点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的目光在那玉简的字里行间反复扫过,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神皇殿,李出尘的神皇殿,在多个界面同时对仙盟的驻地、矿区、仙城、秘境展开成规模的军事攻击。
攻击之猛、范围之广、节奏之快,远远超出了寻常骚扰的范畴。
更让九方空头皮发麻的是,神皇殿在整个修真界放出了一句话:李出尘若死在大罗天,整个神皇殿将不惜一切代价,全面进攻序列神殿与仙盟所有核心点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九方空的额头上爆起一根青筋。
他当然看得懂这招。
神皇殿打仙盟,打的不是仙盟的地盘,打的是他九方空的软肋。
序列神殿远没有仙盟富庶,他们的仙城矿区在价值上与仙盟差了数个档次。
同样的攻击砸下去,序列神殿疼一下,仙盟要疼数十倍。
而仙盟的驻地疆域极为分散,护得了一处护不了另一处,十根手指断了哪根都疼。
被莫名其妙卷入这场纷争的仙盟,自然火冒三丈。
又不是仙盟要打神皇殿,凭什么挨打的是仙盟?这口怨气无处宣泄,便尽数转化为对大罗天的施压。
你们序列神殿赶紧放人,别让神皇殿发疯牵连我们。
九方空终于明白了。
那上千艘仙盟战舰之所以会出现在大罗天外围,根本不是来坐山观虎斗的。
是神皇殿那一杆子,把仙盟给捅到了序列神殿的大门前,逼他们来上压力。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想到这样一招来极限制衡?
与此同时,李出尘这边也接收到了来自神皇殿后方的情报。
在看完之后,李出尘那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怎么了?吃了蜂蜜屎了?怎么还乐了?”
山鸡哥转头看向李出尘那微笑好像要便秘的表情,又忍不住吐槽起来。
“咱们今天看来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