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1大章)
小飞舟在舰队警戒圈外停住了,舱门打开时,虚空星海里的罡风像被割断了一瞬。
走出来的人一身青灰色旧袍,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点说不清是真熟稔还是装出来的笑意,李出尘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两息才认出人来。
季灵桥。
飞星岛的故旧,如今投在雀组织门下的那一位讹兽,声称靠三寸舌头就能杀人的奇特种族。
山鸡哥在看清对方长相后,转头问向李出尘:
“怎么是这货?我还以为是武青眸的人?”
季灵桥踩着虚空步走过来,像踩着自家院子里的石板路一样,一点没有登门拜访一支势力应有的拘谨。
他落到甲板上,目光先扫过山鸡哥,再扫过陆小炎,最后落在李出尘身上。
“好久不见,道友这刚苏醒过来,又搞出一副大场面,不愧是你。”
李出尘靠在船舷上没起身:“别整这套,有话就说。”
季灵桥笑了笑,也不寒暄,直接道:
“替雀组织带句话,邀你入伙。”
山鸡哥嗤了一声:“好家伙,还真是零帧起手,好好一个神皇殿殿主,跑去加入你们雀组织,凭什么?”
季灵桥侧头看他,即使面对已经是道祖之境的山鸡哥,他好像也没有任何发怵:
“凭我们雀组织随便拉出一个人,贴到仙盟那边都是红龙金榜上响当当的顶级悬赏。”
“一派掌门也好,世家族长也罢,搁我们里头不稀罕,道友的神皇殿这几年是出了名,可放到红龙金榜上,也就是个新起来的刺头。”
山鸡哥眉头一皱,还想回,李出尘抬手把他拦了。
李出尘看着季灵桥:“说正事。”
季灵桥也不绕了,往甲板栏杆上一靠,抬下巴点了点后方那片星野:
“你这次从大罗天出来,热闹是热闹,可底牌也亮干净了,仙盟和序列神殿现在都清楚你神皇殿手里剩几张牌,三家博弈谁先明牌谁就成了那根最好拿捏的骨头。”
李出尘没接话。
季灵桥继续道:“但他们又不敢真把你往死里逼,你神皇殿能干出为救你一个人把仙盟驻地全掀了的事,谁不怕你改投另一边。
所以打你怕你倒向对方,不打你你又明着摆在那儿,接下来这段日子仙盟和序列神殿都会拿你当棋子看,拉拢试探借刀杀人一样都不会少。”
李出尘淡淡道:“所以你们雀组织是来送解药的?”
季灵桥道:“不是送解药,是给你换个桌子,加入雀组织不耽误你继续执掌神皇殿,外头看你还是神皇殿殿主,里头你多一条路,有些事神皇殿做不了雀组织能做,有些话神皇殿不能说雀组织能说。”
李出尘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吕乘风的意思?”
季灵桥眉梢轻轻一挑,那点笑意没退反倒深了半分,像早料到李出尘会这么问:
“道友进来了便知道。”
李出尘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吕乘风,也没问雀组织到底要改什么天道,有些答案不是现在问得出来的。
季灵桥也不逼,转身往小飞舟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用现在答,你想清楚了飞星岛老地方留个信就行,不过我劝你快些,明牌的人没多少时间慢慢想。”
说完他跨回飞舟,舱门合拢,小飞舟掉头没入星海,很快连光点都看不见了。
山鸡哥盯着那方向看了半天,嘁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红龙金榜咱俩都上了多少回了,他还当成牛逼来吹了。”
李出尘道:“他没吹,十方楼的红龙金榜分为内外两榜,咱们上的一直都是外榜,他说的是内榜,当然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也也不重要了。”
李出尘把掌心里那道已经愈合的血痕又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头活着。
虚空舰队继续往昆仑墟走,抵达昆仑墟时山门大阵缓缓分开,徐三师已经等在界门口。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笑,远远看见李出尘脸色便挑了挑眉:
“看样子没少挨。”
李出尘踩上山门石阶:“挨是挨了,命还在。”
徐三师没再多说,跟着他往正殿走,一边低声把这几日外面的动静过了遍。
神皇殿底牌尽出的消息已经传开,仙盟驻地受损的名单被人扒了出来,序列神殿那边闭口不谈大罗天之事但底下修士的嘴堵不住,三家眼下都没动,可那种都没动本身就是最紧的弦。
李出尘听完没多想,直接下了令:“召神皇殿麾下所有势力首领,能到的都到,不能到的用玉简传讯,告诉他们神皇殿从今日起重新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徐三师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早该这样。”
李出尘道:“不是喊口号,是让他们知道他们拼死换回来的这个人不是缩回昆仑墟等死的。”
徐三师领命去办,不到半日昆仑墟正殿前已站满了人。
各山头的首领执事宿老,有老相识也有李出尘都没怎么说过话的旁系头目。
他们看着李出尘从殿内走出来脸色苍白衣襟下还压着没散干净的血气,可没人敢小看,能从玄金道祖眼皮底下活着走出来的人修真界上下数不出几个。
李出尘站定,没寒暄:“这次大罗天是我欠各位一条命,往后神皇殿不再韬光养晦,仙盟要压序列神殿要吞那就来,他们动一下我们还两下,他们动一刀我们剁一手,你们跟我共进退我也不会站在后头看你们送死。”
底下没人吭声,可那股子绷着的劲儿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
李出尘说完抬手示意散了,该交代的徐三师会去交代。
他没回主殿,径直去了水月洞天,洞天里头云雾压得很低,灵力浓郁到甚至凝结成小雨下落。
灼华和曦月并排卧在灵脉泉眼旁,周身裹着草木精气脸色仍是惨白,李出尘走过去先在灼华腕上停了停,脉搏很弱但还稳。
草木山精的好处就在这儿命硬寿元长,只要一口气没断就养得回来,可修为是真散了,那场大罗天地宫一战她们本不该上,李出尘自己是清楚这点的,临时拉来应急不是计划之中,是实在没人可用。
曦月在灵雾里微微蜷着手指像梦里还攥着什么。
确认二人暂无大碍,李出尘随后退出水月洞天,洞天外的风一激胸口那股血气又翻上来,他捂唇咳了两声喉头腥甜压下去。
山鸡哥在偏殿门口蹲着见他出来便站起身:“那俩丫头怎么样?”
李出尘道:“死不了,但短时间也动不了了。”
山鸡哥点点头没多问,他本来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拍了拍李出尘肩。
李出尘扯了下嘴角进偏殿坐下,山鸡哥跟着进来难得没急着嚷嚷比试,自己在旁边凳子上坐了搓了搓手像在措辞。
李出尘闭着眼调息,随口问:“你不是刚入道祖么,怎么,还嫌不够爽?”
山鸡哥哼了一声:“是够爽,但有点说不清。”
李出尘睁眼看他。
山鸡哥道:“踏入那道门的时候我好像不是我了,不是说境界高了那种感觉,是这世界有那么一块成了我,我也能碰着那块世界,规则什么的原先觉得是天上挂的锁,那会儿觉得锁是自己身上的骨头。”
李出尘微微皱眉。
山鸡哥又道:“不过最怪的不是这个,是有一瞬间头顶上像有什么东西瞥了我一下。
那玩意儿说不清形状,我就觉得像颗巨大的马蜂窝上头全是孔密密麻麻,看一眼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压迫感重得喘不上气可就一瞬没了,我寻思是不是灵力冲得太猛眼花了。”
李出尘没说话,他想起了无道生。
太古剑道第一人,帝境九重走到顶了离道祖只差一步,可他没跨,所有人说他悟了说他不屑道祖,没人真知道为什么。
李出尘靠在椅背上喉咙发干,缓缓开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道祖……”
话到这儿嗓子突然一紧,像有只无形的手从里头掐住了他的喉管,后半句被硬生生堵在舌头根底下一个字吐不出来。
李出尘瞳孔一缩,下意识把神识放出去裹住整座神皇殿,没有敌人没有气息没有外物侵入的痕迹,可那股掐脖子的力道还在,不是针对肉身,是连想把这句话说完整的念头都被按住了。
他换神识传音想递给山鸡哥,刚起意传讯就像撞进棉花里什么都没送出。
李出尘心头一沉翻手抽出一张符纸,指尖蘸真气落字,写到道祖二字后头符纸自己燃了,火苗是青的没热意,烧完连灰都没落。
不许说,不准讨论,不准留。
山鸡哥本来在挠头这会儿慢慢放下手,脸色也沉了,他指了指天上又摇了摇头。
李出尘看着他那只手忽然明白了山鸡哥懂了个大概,不用开口不用传音,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会儿不是俗语是实证。
李出尘闭了闭眼那股掐脖子的力道才缓缓退去,像潮水收回黑夜里,嗓子里还留着点被攥过的异物感。
山鸡哥难得没插科打诨,沉默半晌闷声道:
“有些事不言自明,现在改不了什么,先过眼前这关往后慢慢来。”
李出尘没应声,他攥着那张烧空的符纸残角心里却冷笑了一声,规则连质疑两个字都不让出口,那这规则本身就更值得质疑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外头昆仑墟的钟声敲了一下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李出尘把残符收进袖子里:“山鸡哥,道祖的事先烂在肚子里。”
山鸡哥咧了咧嘴难得正经:“我不傻,这次我虽被迫踏入道路,但也找回了自己真实的身份,算是好事坏事各一半吧。”
李出尘点点头起身望向殿外,大罗天那边的星野早已看不见了,可他总觉得那座九层佛塔还悬在某处,头骨的眼窝里像在等一个位置。
与此同时,大罗天。
仙盟舰队退得干净千艘战舰收阵撤离没留一句话,界门外头重新空了,序列神殿的修士陆续归位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大罗天里头的人都知道今天过后不一样了。
蓐收真灵宫内没点主灯,四壁幽深唯有正中一幅巨画悬着。
画上是个穿凤翅百战金道甲的女战神,左耳挂着一枚玄色蛇环眉宇间英气逼人,明明只是画可那股气韵像活人站在那儿不怒自威,胆子小些的修士只看一眼膝盖就先软了。
这里是十二真灵宫之一的蓐收宫,如今是玄金道祖在序列神殿的府邸,宫里没人敢进没人敢看没人敢听。
博山龙鹤炉里螭龙香木烧得慢,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木材爆鸣,细得像骨头被折断一小截。
九方空跪在殿中央,跪了很久,他脸上没惶恐也没战战兢兢,更像是在等一个早有预料的结果,没做错但认栽,这种神情比怕更招人烦。
洪屠跪在宫门外,身后一片九方氏子弟齐齐伏着没人吭声,过往有修士飞过远远瞥一眼便加速离去不敢在这宫前多留半息。
玄金道祖背对着九方空抬头看那幅女战神画像,他不动不转不怒,像把九方空当成这殿里另一件摆设。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在空殿里有种说不出的重:
“当初我扶你上位,你就用这个结果来报答我?”
九方空抬着眼语气平得像在报账:
“我明明已经将他围住了,只差一步我便可以杀了他。”
玄金仍不回头:“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其一生困着自己,独自打败李出尘成了你的执念,你一意孤行让序列神殿折损如此,你觉得这解释合理么?”
九方空沉默片刻:“在下愿交出序列神殿殿主印玺……”
“你早该交出来了!”
玄金猛然打断,那几个字像鞭子抽在殿壁上,整座蓐收宫嗡的一声震颤炉火都歪了半寸。
九方空没抖,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也像在等判词落地。
玄金声音重新平下来:“从今日起你降至五位副殿主末位,麾下九方世家子弟拆分编入其余真灵宫,身边只许留十人,副殿主权柄一概不授,殿主印玺由她代掌。”
话音落下宫殿阴暗角落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一道灰袍人从影子里走出来,巨大兜帽罩着整张脸只露下巴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年纪。
他径直走到九方空面前伸手,意思明明白白,交印。
九方空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愿,可他跪在这殿里本就是来交的。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印玺,印纽是十二老真灵古纹黑玉底边角沾着旧血渍,那是历代殿主掌印时留下的气息。
灰袍人一把接过,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印玺离手的一瞬兜帽因动作微微歪了半分,殿里灯光昏得发灰可九方空还是看见了那张脸的一角。
九方空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像被什么狠狠抵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