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掠过星瀚海,浪头层层推涌,将那块灰白色的石碑衬得愈发沉默。
无人言语。
亿万道目光都落在那块千丈石碑上,仿佛要从那无字无纹的石面中看出什么来。
可石碑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海天之间,既不沉,也不升,像一件亘古便在此处的旧物,早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九霄云层上,那幅高悬许久的沧元图忽然轻轻一颤。
这一颤极轻,如书页被风掀起一角。
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无数修士猛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幅横亘天穹的古卷表面荡起一圈涟漪,涟漪迅速扩大,如镜湖投石,层层荡漾开去。
下一刻,数十道遁光从画卷中飞出,好似群星坠海,散落在天穹各处。
仙门、儒门、道门、云梦山,所有圣人尽数出图!
天光已暗,暮色将尽。
数十位圣人悬于海天之间,衣袂翻飞,却无人开口。
仙门诸圣聚在一处,荻尘子、寂元、玄珩、步尘、葛青、温如玉、宴流苏、苏太君等人各自祭出护体灵光,将观空渺、冷香疏尘、闻天机三人护在中间。
这三人作为仙门的执道者,曾经何等威风?此时却都狼狈不堪,再没有半点高人气象。
仙门其余圣人围在他们附近,一个个面色沉肃,如临大敌,不敢有半点松懈。
再看儒门一方。
沈知行立在最前,青衫依旧,袖口却多了几道细不可察的剑痕。
他的气息微微有些散乱,虽然依旧是深不可测,但已不像刚出现时那般不可动摇了……
就在不久前,沧元图内爆发了最后一击。
那时,沈知行以“浩然天章”加持,将“王道乐土”的伟力催至极限,金色巨掌遮天蔽日,如天公降诏,直压梁言。
梁言的六色剑丝寸寸后退,灰袍身影下沉百丈,隐有败相。
便在那时,道魁出手了。
一页“道祖源经”自他袖中飞出,银辉如月华倾泻,稳稳悬于梁言身后。
梁言体内的“太阳道种”与“太阴道种”受那银辉一激,自行运转,黑白二气冲霄而起,在他身后凝成一幅缓缓旋转的太极图。
那太极图只是静静旋转,却将整片天穹都映成了混沌色。
梁言的剑势因此大涨。
六色剑丝原本已如风中残烛,此刻却如神龙附体,骤然一振,逆天而上!
那一剑,众人只看到灰袍鼓荡,剑指天穹。
然后,便是天开云裂,金光碎灭!
“王道乐土”凝聚了亿万生灵景象的金色画卷,被那一剑从中剖开。剑意如天河倒卷,将漫天金光一层层剥去,好似春潮融雪,势如破竹。
金色巨掌寸寸崩碎,掌纹断裂,指节化作漫天神焰,四散飞落。
沈知行浑身剧震,护体文气被剑意贯穿,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连退七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炸开一圈涟漪,七步之后,他身后的天穹已裂开一道万丈长的口子,久久不散……
儒首惜败一线!
那剑意破了他的护体文气,虽未伤及根本,却让这位号称“仙人之下第一”的儒门魁首,第一次在众圣面前露出败相。
然而,梁言得胜之后,却未追击。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脱离战局,下一刻便出现在万里之外。灰袍一挥,竟是强行撕裂虚空,在漫天碎光中遁出了沧元图!
诸圣都看呆了。
“他……他要去哪?”
“为何胜了反而遁走?”
“外面出了变故!”
沈知行脸色骤变。
他猛然转头,目光穿透沧元图的壁障,直直望向外界的星瀚海。
感应到李墨白的气息时,他瞳孔骤缩,失声道:“九鼎气运已聚,胜负已分!”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朝梁言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其余诸圣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顾不得伤势,纷纷驾起遁光,紧随其后,一股脑地遁出了沧元图。
可等他们出来时,看到的便只剩那块灰白石碑了……
天清海阔,残阳西沉,晚霞如锦。
荻尘子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困惑,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感应不到天地杀机了?”
他这一问,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不少圣人纷纷闭目感应,片刻后都露出茫然之色。
明明前一刻,天地间还弥漫着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不决出生死,不争出高下,便无法在这一量劫中存活。
那种感觉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压在胸口的巨石,逼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但此时此刻,海风拂面,晚霞满天,天地间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大劫将至的压抑?
“没了……真没了。”葛青喃喃道。
玄珩也道:“那股杀机……散了。天地法则也重新归于平稳,连灵气流转都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置信。
闻天机掐指推算了片刻,惊讶道:“无量气劫已过?!”
诸圣听后,都是心中一跳。
其实不用推演,大部分圣人都已经猜到了,只是被闻天机这样直白地喊出来,依旧让人有些恍惚。
明明前一刻还在打生打死,下一刻大劫便已消弭于无形……
如今,天地间杀机已散,轮回重启,从这一刻算起,已经是下一量劫的开端了!
“刚才我看到了,梁言他主动堕入轮回,弥补了轮回缺口,‘无量气劫’提前结束,绝对是他一手促成!”韩正低声道。
黄巧璎蹙起双眉,不解道:“此人……疯了吗?轮回界非等闲之地,向来是有进无出,就算圣人进入其中也十死无生。他这一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荀万禄也沉吟道:“以圣人之尊,进入轮回界不会立刻死亡。但关键是轮回界有进无出,一旦进入其中,神识受限,推演之术完全失效,而且方位错乱,根本不可能走得出来。在那里待上数百年,便是圣人也要消亡啊……”
“这可真是奇了!”
文演摸着下巴,眼中满是疑惑:“此人横空出世,强行插手香、儒之争,各种算计远超我等,实力更是达到了大学长的层次……原以为他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目的,到头来却是自掘坟墓?”
此言一出,大部分圣人都沉默了,显然他们也想不通。
侠圣岳独行却是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先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此人有大勇,更有大慈悲!他之前说要带东韵灵洲修真界踏入下一量劫,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场面话,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就这一点,我等都不如他!”
黄巧璎听后,颇有感触,点头道:“不错!在此之前,整个修真界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认命死于杀劫,要么互相杀戮争夺一线生机。但他给亿万生灵提供了第三个选择……那就是合力共渡难关,一同进入下一量劫。”
陈阿娇也难得收了醉态,将红玉酒葫芦挂在腰间,轻叹道:“他有这登峰造极的实力,却愿为普通人放弃长生大道,当真出人意料……”
……
儒门诸圣议论了几句,都渐渐收了声,把目光转向沈知行。
却见沈知行不言不语,青衫在海风中轻轻摆动,目光紧紧盯着下方那块悬浮在海面上的灰色石碑,若有所思。
那石碑通体灰暗,无字无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海天之间,像一个沉默的答案。
良久,他都没有移开视线。
再看云梦山那边,栗小松已经变回了人形,只剩一条尾巴落在身后。
“怎么会这样……”
她呆立在半空,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
那双金瞳中倒映着灰色石碑的影子,尾巴无意识地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显然,梁言连她都瞒着了。
这一刻的栗小松,茫然到了极点!
她从修炼之初便跟随梁言,足足一千多年几乎没怎么动过脑子,早已经习惯了让梁言做决定的日子。
可现在,梁言说没就没了,和她彻底断了联系,连心神感应都消失了……
栗小松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揪,脑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锤了一下,都不会思考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睿立在她身旁,青色的广袖被海风吹得翻卷如翼。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中隐有雾气,以其圣人之尊,竟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梁言他……他……”
这位狐族妖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春日里最后一片落花坠入深潭。
鬼手匠则是一脸茫然:“宗主就这么走了?偌大的云梦山他不要了?那我们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海风卷过,无人应答。
半空中,仙、儒两派的圣人亦是各怀心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海浪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已被夜色吞没,漫天星辰如碎玉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海面上的火光与灵光渐次熄灭,整片星瀚海慢慢沉入夜色之中。
忽然,荻尘子轻咳一声,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他看向儒门诸圣,缓缓开口:“无量气劫已经结束,我们两派之间,还要继续争斗吗?”
此言一出,儒门诸圣脸色各异。
无量气劫已过,压在圣人们心头的那股杀机散了。没了大劫逼迫,众人头脑都清明了许多,先前那股不死不休的战意,不知不觉间已消退大半。
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还有什么意义?
黄巧璎眼中露出犹豫之色,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文演却是冷哼一声,怒道:“大家别忘了,他们杀了李师兄、楚师弟,此仇焉能不报!”
他声音激越,引得一众儒门圣人纷纷侧目,有人轻轻点头,也有人默然不语。
荻尘子脸色微白,连忙道:“之前是气运之争,大家各凭本事。李思源与楚怀壁身死道消,那是他们气运不够,没渡过此劫。如今大劫已过,再争斗已没有任何意义。”
“不错。”
玄珩抚须点头,缓声道:“李墨白独得九鼎,成为气运之子,本应开启下一量劫的修真盛世。可谁也没想到他为补轮回之缺而牺牲,连带着梁言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有赢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儒门诸圣,继续道:“这一量劫,东韵灵洲的修真界并未被磨灭,贵我两派根基都在。既然如此,不如维持原样,各自传道。待五十六万年后天机重演,再争胜负也不迟。”
此言一出,儒门中好几位圣人都动了心思。
可文演还是不忿,踏前一步,袍袖鼓荡,厉声道:“这一量劫因果未了!恳请大学长出手,为两位死去的同门报此血仇!”
他这一声,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岳独行、韩正、朱宁等人同时抬头,将目光投向沈知行。
沈知行收回目光,缓缓抬头,望向仙门诸圣。
只这一眼,仙门众圣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如天穹下坠,渊海倒悬!
一时间,仙门诸圣人人色变,不约而同地聚拢到一起,法力流转,如临大敌。
玄珩急喝道:“沈知行!你要干什么?你虽然厉害,但我仙门若是玉石俱焚,你们也不会好过!”
顿了顿,又道:“你们可别忘了,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看着这边。气运之争已经结束,之前那些答应不插手的人,现在可没有顾忌了!”
这话意有所指。
沈知行的目光微微一闪。
远处,三位道人静静看着这一幕,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真的无关吗?
刚才他动用“浩然天章”的时候,道魁便出手了,更何况现在气运之争已经结束,对于道门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承诺约束了。
更何况,除了道门以外,明里暗里还有不少人在密切关注这边的局势……
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表面虽然不动神色,内心却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
如今仙门三友重伤,是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就收?
就在沈知行犹豫不决之际,海天之间,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那风自东而来,掠过海面时连浪头都不曾压低半寸,却吹得诸位圣人衣袍猎猎,鬓发乱舞。
紧接着,天穹震动。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