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7年春。
整片天空被厚重的灰调云层彻底遮盖,连绵冷雨不停冲刷着米特兰的土地。
泥泞的土路之上,成群流民缓慢挪动身形,一队又一队的人推着沉重马车,在湿滑的泥地里艰难前行。
刚刚结束尤达战争的米特兰王国,没有迎来战后该有的安稳复苏。
外敌褪去的瞬间,所有潜藏在国内的深层矛盾,全部彻底爆发,快速取代了对外战事的冲突,压在了普通民众的身上。
王室此前为支撑漫长战事,向国内各大商会借贷了巨额资金。
战争落幕之后,堆积的债务成为王室首要难题。
王室唯一的缓冲办法,就是开放新兴产业权限,允许各大商会入股分红,用长期利益抵消巨额欠款,勉强稳住了局势。
可底层的地方贵族,没有王室这般周旋的资本。
他们同样背负巨额债务,却没有产业资源用来抵债。
多数贵族只能选择拖延还款,实在无法拖延的,就直接把名下土地的税收权益,转让给各大商会。
商会拿到税收权限后,立刻组建专属佣兵队伍,下乡直接收缴赋税。
无数从前线活下来的平民士兵,带着满身未愈的伤病回归家乡,本以为能安稳度日、休养余生,却突然撞见一群陌生佣兵闯入家门。
佣兵手里拿着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书面文书,强硬索要高额税款。
普通农户根本拿不出足额钱财,等待他们的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向地下钱庄借取利息极高的高利贷,背负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负债,要么被佣兵搜刮走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件。
若是依旧无法补齐税款,就连家中的老弱妇孺,都会被强行带走抵债。
底层民众的生活,瞬间坠入绝境。
雪上加霜的是,开春之后,米特兰全境遭遇极端反常的气候灾害。
大范围干旱席卷农田,后续又爆发大规模蝗灾,两大灾害叠加,让国内绝大多数耕地彻底绝收。
春耕彻底作废,全年的粮食收成下降。
本就被重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民,彻底失去了生存的根基。
没有粮食,攒不出税款,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活命,各地农户只能拖家带口逃离故土,成为四处漂泊的流民。
他们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没有明确的去处,只要能躲开下乡收税的佣兵,躲开这片死寂的土地,任何地方都可以落脚。
无边的逃亡浪潮,在米特兰境内随处可见。
阴冷的冷雨还在持续落下,逃难的流民队伍绵延数里,每个人的身上都压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
就在流民队伍艰难前行的过程中,一支规整的军队,从队伍正前方的道路稳步驶来。
沿路的流民瞬间陷入恐慌,所有人下意识停下动作,纷纷挤到道路两侧,低垂着头不敢妄动,安静看着军队从身前路过。
常年的战乱与压迫,让底层百姓早已养成本能的畏惧,面对军队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
军队阵型整齐,稳步推进。队伍最前方的骑乘位上,拉班望着道路两侧荒芜的山野,眼底压着浓重的沉重心绪。
道路两旁的山丘早已没有半点绿植覆盖,入目所见,只剩密密麻麻的树桩,整片山野裸露着贫瘠的土层,透着死寂的荒芜。
“好荒凉的景象……”
拉班的心底满是唏嘘,曾经富饶平和的米特兰乡野,彻底沦为一片废土。
身侧随行的副官看着眼前的景象,出声解释这片荒芜的由来。
“每逢战事,就需要大量材料建造城寨与工事。这么多年持续征战,这附近的木材和石材早就被开采光了,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山。”
副官抬头看了看依旧飘雨的天空,心里生出一丝放松,顺势开口提议。
“您看现在还在下雨,要不然赶紧到城镇附近安营扎寨,我们也好喝一杯暖暖身子……”
赶路多日,全员都在冷雨里奔波,身体早已积累了浓重的疲惫,所有人都盼着能尽快休整取暖。
“喂!”
拉班骤然回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副官的话语瞬间停顿,顺着拉班的视线看向道路两侧的流民。
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在泥泞路边,每个人的状态都凄惨到极致。
有人费力推动深陷泥坑的马车,四肢反复发力,身体绷到极致,依旧难以挪动半分。
有人怀里抱紧年幼的孩子,弯腰护着家人,任由冷雨打湿身体。
还有人瘫坐在泥泞地面,守着刚刚断气的亲人,无声承受着极致的悲痛。
连年苦难压垮了所有人的精气神,天灾人祸叠加,让底层民众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底气。
看着一幕幕刺目的惨状,副官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轻浮。
“对不起,我太轻率了。”
愧疚的情绪瞬间笼罩心底,他低头致歉,随后低声祷告。
“神啊,请原谅我。”
人命流离失所、遍地悲苦的当下,他却只想着取暖休整,这般私心太过刺眼,太过冷漠。
整片道路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之中,冷雨不停落下,冲刷着泥泞的路面,也冲刷着无数流民残存的希望。
谁都没有预料到,更大的灾难,会在这一刻骤然降临。
前方远处的山坡上方,突然传来沉闷的地底轰鸣,低沉的震动顺着地面快速蔓延。
不等路上的所有人反应过来,整片山坡的泥土岩层轰然松动。
混杂着泥土、碎石、断木的浑浊洪流,顺着陡峭的山坡极速冲刷而下,声势狂暴且狰狞。
是暴雨诱发的大规模泥石流。
狂奔的泥流没有任何预兆,直接狠狠砸向前方路段的流民队伍。
路段前方的流民根本来不及逃跑,所有人都被突发的天灾彻底锁住身形。
慌乱的哭喊瞬间炸开,取代了沿路的死寂。
“快跑!泥流下来了!”
“拉着孩子!快往边上跑!”
“我的东西!我的家人还在前面!”
绝望的嘶吼、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嚎,瞬间混杂在一起。
泥泞洪流的速度远超人类奔跑的速度,厚重的泥层瞬间吞噬大片路段。
来不及逃离的流民被浑浊泥浆瞬间掩埋,身体被狂暴的冲击力裹挟着翻滚冲撞。
脆弱的躯体在土石碾压之下,没有半点抵抗能力。
短短数息之间,前方路段的流民队伍,就被泥石流彻底吞没。
浑浊的泥浆肆意漫流,填满路面的低洼处,无数鲜活的生命,在这场突发天灾里瞬间凋零。
后方幸存的流民浑身发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麻木。
目睹前方惨烈的景象,拉班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厉声下达指令。
“全军停下!立刻下马去解救这些平民。”
话音落下,他直接准备翻身下马,亲自参与救援。
身侧的副官连忙上前阻拦,快速开口劝阻。
“将军,他们只不过是一些平民而已,何必您亲自……”
在副官的认知里,军中主帅无需亲身涉险,交由普通士兵救援即可。
但他的阻拦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拉班完全无视劝阻,身形已然跃下马背,大步冲进满是泥泞的灾区现场。
看着主帅亲身冲入险境,副官再也不敢懈怠。
主帅以身作则的情况下,所有士兵都没有退缩的理由。
“全员快速跟进!全力搜救幸存平民!动作快!”
副官立刻传令,催促所有士兵下马参与救援。
一众士兵立刻散开,冲进漫流的泥浆之中,徒手扒开厚重的泥土碎石,疯狂寻找被掩埋的幸存者。
无数幸存的平民被陆续救出,每个人身上都布满泥泞,身上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虚弱地瘫坐在安全地带,眼神空洞麻木,还未从极致的惊惧中回过神。
拉班在泥地里持续搜救许久,双手早已沾满泥浆,身体被冷雨浸透。
他反复挖掘坍塌的泥层,陆续救出多名被困的百姓。
直到他将一个年幼的小女孩从泥堆里抱出来时,心里骤然生出强烈的异样感。
小女孩的身体异常冰凉,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惨白,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她双眼空洞无神,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惧与哭闹,浑身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普通人流经天灾绝境,就算侥幸存活,也会残留恐惧的反应,绝不会是这般麻木死寂的状态。
拉班抱着小女孩,仔细感受对方微弱的气息,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个孩子的状态,根本不是单纯受惊或者体力透支,更像是染上了某种致命病症。
结合近期国内接连爆发的乱象,旱灾、蝗灾、绝收、流民四起,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在他心底彻底成型。
瘟疫。
只有大范围疫病蔓延,才会出现这般群体性的诡异病态。
为了查清根源,避免更大的灾难扩散,拉班决定亲自前往流民逃出来的村镇探查实情。
他快速转身,对着身侧赶来的副官交代后续安排。
“在我回来之前,全军就地待命。最好将平民也一起留下,把这些伤者妥善安置,并给这些平民分一些热食。”
交代完所有善后事宜,拉班不再停留,翻身上马,顺着流民逃难而来的方向,单人独骑朝着深处的小镇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