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二月十五。
洛阳城外，春雨初霁，空气清新如洗。城东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驶来。
车队的仪仗并不算特别盛大，但居中那辆马车的装饰，却透着一股不同于中原的华美风格——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芙蓉花纹，帷幔用的是蜀地特有的锦缎，在微风中轻轻飘拂。
这是蜀王王建之子王宗衍的朝贡使团。
王晨没有在太极殿举行正式的接见仪式，而是选择在偏殿——文华殿，以较为私人的方式，接见这位年轻的蜀国世子。
这是一种刻意的安排。他要让王宗衍感觉到，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是友善而亲切的，而非高高在上的威压。
文华殿中，香烟袅袅。
王晨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郭嘉、李振、魏仁浦等几位重臣，分列两侧。
王宗衍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殿中。
他大约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穿着一身华丽的金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玉的腰带，行走间环佩叮当，确实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却有些漂浮不定，进殿后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了一番，才在礼官的提示下，向王晨行跪拜之礼。
“外臣王宗衍，奉父王之命，觐见大华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宗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清亮，却少了几分庄重。
“世子平身。”王晨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赐座。”
王宗衍谢过，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
他坐下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王晨几眼。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大华开国皇帝的种种传奇事迹——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一方诸侯，再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
在他想来，这样一位人物，必定是威严赫赫、不怒自威的。
但眼前的王晨，看起来却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随和得多，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世子远来辛苦。蜀王近来可好？”王晨开口问道，语气如同拉家常一般。
“多谢陛下挂念。父王身体尚健，只是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过问政事了。”王宗衍连忙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拘谨。
“蜀王为国操劳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王晨笑道，“世子年轻有为，正好可以替蜀王分忧。”
“陛下谬赞，外臣愧不敢当。”王宗衍嘴上谦逊着，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接下来，王晨又问了一些蜀中的风土人情、百姓生计等问题，王宗衍一一作答。
他虽有些纨绔之气，但毕竟出身王族，自幼耳濡目染，对一些基本的政务，倒也并非一窍不通。
一番问答下来，王晨对这位蜀国世子，大致有了个判断：此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但也绝非守成之主。
王建若在，巴蜀尚可安稳；王建若一去，巴蜀必生内乱。
谈完了这些闲话，王宗衍终于说到了正题。
他示意随从呈上一份礼单，道：“陛下，此乃父王为陛下准备的朝贡之礼。计有蜀锦千匹，蜀茶百担，金银器皿各五十件，以及蜀中特产的药材、漆器等若干，聊表寸心，还望陛下笑纳。”
王晨示意内侍接过礼单，看也不看，便放到了一旁，笑道：“蜀王有心了。朕也备了一些回礼，届时会让世子带回蜀中。
另外，朕听说蜀中缺铁，朕已命有司，准备了一批上好的镔铁，作为回赠之物。希望这批镔铁，能为蜀中的百姓，打造出更多更好的农具。”
王宗衍闻言，心中大喜。
蜀中确实缺铁，这是困扰蜀地多年的问题。
王晨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起身，再次跪拜：“外臣代父王，多谢陛下厚赐！”
“世子不必多礼。”王晨摆了摆手，“朕与蜀王，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朕希望，我朝与蜀国，能永结盟好，互通有无，让百姓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陛下圣明。外臣回蜀后，定当将陛下的美意，转达父王。”王宗衍恭敬地说道。
接见结束后，王晨在宫中设宴，款待王宗衍及其使团。
宴席上，王晨绝口不提政事，只是与王宗衍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王宗衍本就是喜好这些风雅之事的人，见王晨对此也颇为精通，不禁大喜过望，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宴席的气氛，十分融洽。
宴罢，王宗衍带着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驿馆。
而在宫中，王晨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来。
“陛下，你觉得这个王宗衍，如何？”郭嘉问道。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王晨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王建一世英雄，却生了这样一个儿子。巴蜀的未来，堪忧啊。”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暂时什么都不做。”王晨道，“派人盯紧蜀中的动静即可。王建在世一日，朕便不动巴蜀一日。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朕是守信之人。至于王建去世之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便要看，这位王世子，有没有那个本事，守住他父王留下的基业了。”
郭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中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巴蜀暂时稳住了。
岭南那边，刘隐也已遣使称臣。
南方的两大势力，都已暂时安抚下来。
接下来，他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处理北方的边患，以及内部的整顿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有信心，也有耐心，一步步地走下去。
毕竟，他已经是皇帝了。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