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使者凝神静气、观察良久。
确认周遭无埋伏、无窥探、无异动,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直起身形,快步踏入幽深巷道,径直走向巷底黑门。
抬手,轻叩门板。
两轻一重,三声叩响,节奏规整、分寸精准,是他与胡店主约定多年的隐秘暗号。
门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无人开门。
他眼底掠过一丝惊疑,眉心微蹙,稍作停顿,再度依照暗号叩门。
依旧无声无息、毫无回应。
这一刻,金国使者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寒意骤生。
多年隐秘交涉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迅速环视四下幽深巷壁、死寂周遭,风声簌簌、空无一人,潜藏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迟疑片刻,他终究是咬牙抬手,轻轻推向门板。
木门未锁,应手而开,露出一道漆黑幽深的门缝,门后昏暗无光、暗影沉沉,如同一张蛰伏吞噬的兽口。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略一犹豫,侧身躬身,悄然挤入门内,身形一闪,彻底消融在门后沉沉黑暗之中。
就在木门轻合、身影隐没的刹那,巷口阴影之中,白起的身形缓缓浮现。
他并未紧随入内。
只是静立巷口,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沉静淡漠,静静凝望那扇半掩的黑门。
如同稳守阵眼的猎手,静待瓮中之鳖自行落网。
短短数息沉寂。
门内昏暗深处,骤然传出一声沉闷钝响,似重物撞击、又似窒息闷哼,短促而压抑。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慌乱的挣扎响动、衣物摩擦、躯体磕碰之声交错响起,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动静尽数消散,巷道内外,再度回归死寂。
又过片刻,那扇漆黑木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白起缓步走出,一身黑衣纤尘不染,衣袂整洁、神色平静,眉眼无波无澜。
周身不见半分打斗痕迹,仿佛方才进去的一瞬。
并非制服一名老练密使,只是随手取了一件寻常物件。
他抬眸,朝着巷外对面小楼的方向,微微颔首,递出一记稳妥的信号。
随后反手轻合木门,身形再度一闪,隐入门后阴影之中。
巷口对面,两层小楼的窗棂之内。
王晨凭窗而立,将巷中发生的一切、转瞬落幕的伏击,尽数尽收眼底。
全程干净利落、毫无拖沓,更无半分纰漏。
望见白起传出的稳妥信号,他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淡笑,抬手轻轻拉合窗帘,隔绝窗外暮色与街巷。
“鱼,彻底入网了。”
他转身回望屋内,看向悠然静坐的郭嘉,语声轻缓,却带着尘埃落定的沉稳。
郭嘉轻摇折扇,笑意温润,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瓮中捉鳖、无路可逃,接下来,便看这条金国大鱼,能为我们吐出多少值钱的秘辛、确凿的罪证。”
时辰缓缓流转,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东京城。
一个时辰后,夜色渐深,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白起悄然折返如意客栈,步入房中,躬身禀报,带回两条关键消息。
“公子,金国密使已被彻底制服,无伤无死,现已关押在胡记羊肉铺地下密室。
属下已安排两名精锐影卫轮值守卫,密室封堵严实、无人知晓。
其人手脚捆缚、双眼蒙布、口塞布条,隔绝视听、封死发声,纵使身怀绝技、心思狡诈,也绝无半分逃脱、传信可能。”
“除此之外,属下在密室隐秘角落,搜出一批机密物件。”
白起抬手,将一方叠放整齐的油布包裹置于桌案之上,语气凝重,
“数封契丹文密信,还有一份手绘大宋北疆布防详图。”
“契丹文信件?”
王晨闻言眉峰微蹙,心生疑窦。
金国遣使南下私通大宋权奸,为何会随身携带辽国文字书写的密信?此事蹊跷,极不寻常。
“属下粗略辨认信件大意。”白起继续详述,“信件疑似辽国高层贵族执笔,送往金国朝堂。
核心内容皆是求和示好,辽国愿主动停战议和,只求金国暂缓南侵铁骑,归还部分已占领的辽国疆土,换取两国休兵、延续国运。”
听闻此言,王晨眉头锁得更紧,心底震动不已。
辽国向金国俯首求和?
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变局。
依照前世史书所载,辽国末年国力衰败、节节败退。
数次向强势崛起的金国求和,皆被金国断然拒绝,最终国破君亡、山河倾覆。
可眼前这批密信若是属实。
便意味着此刻辽国的衰败危局。
远比史料记载的更加严峻、更加急迫。
已然到了放下尊严、俯首乞活的绝境。
北疆局势,远比朝野上下认知的更加凶险动荡。
“物件何在?”王晨沉声问道。
“尽数带回,无一遗漏。”
白起伸手解开外层油布,将包裹之中的信件与地图一一铺展在桌案之上。
王晨俯身细看,逐封翻阅密信。
他虽对契丹文不甚精通,无法字字通读。
却能凭借字形脉络与语句逻辑,看懂信件核心大意,与白起转述内容分毫不差。
字字句句,皆是辽国的卑微乞和、绝境求存。
他放下信件,伸手拿起那幅北疆布防图,目光落于纸面,神色愈发凝重,眼底寒意渐生。
这幅手绘地图之上。
密密麻麻标注着大宋北疆所有核心驻军据点、兵力排布、将官驻防、粮草仓储位置。
甚至连几条极少人知、专供战时补给、调动兵力的隐秘粮道、急行军路线,也清晰勾勒、精准标记。
虽算不上极致精细、面面俱到,却已然囊括了大宋北疆大半核心防务机密。
这般绝密军情,一旦完整落入金国之手。
便可精准拿捏大宋边防虚实、洞悉防务漏洞,日后铁骑南下、举兵入侵。
便能直击要害、避实击虚,大宋北疆防线必将不堪一击、全线溃败。
“好一个蔡京、好一个童贯。”
王晨缓缓吐纳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怒,语声冰冷刺骨,“二人何止是私通外敌、密谋联金灭辽。
他们是打算在辽国覆灭之后,将大宋山河防务、万千将士安危。
尽数当作谄媚金国的筹码,拱手相送,以此换取外敌支持,稳固自身权位、私享富贵。”
“一群祸国殃民的蛀虫!”
一旁素来从容洒脱、浅笑淡然的郭嘉,此刻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凛冽怒意,语气铿锵含怒,
“为一己权欲私利,置天下苍生、大宋社稷于不顾,出卖边防绝密、引狼入室,此等奸佞,死不足惜、罪该万死!”
“他们的确该杀。”
王晨眸光冷冽如霜,眼底不见半分温度,字字沉凝,“但此刻,还远远不到清算之时。”
“如今蔡、童二人树大根深、党羽满朝,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难以根除。
我们暂且留着他们,便是要借着这两枚棋子,钓出金国更深层的谋划、朝堂更多的同党,将所有祸根一网打尽。”
他抬步走向窗前,望着夜色沉沉、灯火零星的东京城,眸光深邃绵长,暗藏万千筹谋。
“那名金国使者,如今依旧关押在地下密室?”
“正是。”白起沉声应答。
“好。”
王晨缓缓转身,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寒芒,决断果决。
“今夜,我们便亲自前去,会一会这位千里南下、潜伏东京的金国贵客。”
“我倒要亲自试试,这名身居敌营、深谙隐秘的密使,到底有几分傲骨、几分硬气,嘴巴究竟能硬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