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的暗线探查,昼夜疾驰、昼夜复盘,很快将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送至王晨手中。
白纸黑字,句句惊心。
数日前,蔡府的确有心腹之人秘密离京。
此人褪去官仆服饰,乔装成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身负一封层层密封的绝密信函,避开官道枢纽、绕过稽查关卡,专择偏僻小径一路向北。
沿途眼线层层跟进、轨迹确凿。
这人一路穿越宋金边境,最终落脚点,直指金国上京会宁府。
王晨伏案而立,静静看完所有文字。
纸页微凉,心头更寒。
他最忌惮、最不愿见到的最坏局面,终究还是如期降临。
蔡京果然抢先一步,私通金国、暗递密信。
更致命的是,蔡府信使出发时日更早、路线更隐秘、通行更迅捷。
这便意味着,此刻的金国朝堂,大概率已经全盘知晓大宋内情。
完颜宗弼被俘囚禁、大宋朝堂清流与奸党分裂内斗、联金灭辽国策阻滞难产……
所有隐秘,尽数暴露在金人眼底。
局势彻底失控。
金人会作何决断?
是暂且隐忍,继续维系联金灭辽的表面盟约?
还是抓住大宋内乱的绝佳破绽,以此为绝佳借口,提前整军、大举南侵?
王晨无从预判,无从笃定。
但他心底无比清醒:侥幸之心,半分不可有。
必须摒弃所有幻想,直面绝境、筹备最坏的结局。
他即刻传令,召集李纲、郭嘉、袁天罡三人,齐聚如意客栈密室,召开紧急密议。
密室紧闭、隔绝人声,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将四人凝重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王晨将蔡京私送密信、暗通金国的实情全盘道出。
话音落尽,密室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纲眉头紧锁、面色沉郁,郭嘉收敛平日从容、眼底凝着焦虑,袁天罡默然伫立、神色凝重。
无人言语,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局势愈发凶险。
良久,李纲率先打破死寂,嗓音低沉沉重,裹挟着无尽忧患。
“金人一旦知晓四太子被扣、大宋内部分裂,必定野心暴涨、借机发难。”
“他们绝不会再安心履约联金灭辽,只会以此为绝佳出兵名义,提前启动南侵大计。
当下之急,唯有即刻加固北疆边防,昼夜不休推进城防修缮,同时加急操练忠武军,尽力补强战力!”
“来不及了。”
郭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罕见的焦灼与无力,彻底击碎最后的侥幸。
“女真铁骑天下精锐、奔袭神速,机动性远超大宋步军。
若是金国决意南侵,不出两月,其前锋铁骑便可直抵黄河天险,叩击大宋北境门户。”
“短短两月,仓促募兵、仓促练兵,忠武军尚且稚嫩、未经战阵,根本无法形成足以抗衡金骑的中坚战力。”
前路凶险、时间告急,看似已是死局。
王晨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平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锋芒。
“来不及备战,便争取时间。”
“绝境之中,从无坐以待毙的道理,局势被动,我们便主动破局,硬生生拖出一线生机。”
郭嘉抬眸追问:“公子如何争取?”
王晨目光落于桌案之上,那里静静平放着完颜宗弼亲笔书写的平安信。
他指尖轻叩纸面,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落子有声。
“我们手中,仍有翻盘底牌。”
“完颜宗弼身陷我手,他虽是阶下囚,却依旧是金国四太子、宗室重臣,身份尊贵、干系重大。
只要此人在我们掌控之中,金国便投鼠忌器、不敢肆无忌惮。”
郭嘉瞬间顿悟,眼底骤然亮起精光。
“公子是想——公开谈判?”
“不错。”
王晨缓缓颔首,将全盘布局娓娓道来,步步皆是算计。
“即刻以大宋朝廷名义,正式遣使北上、照会上京。
公开告知金国,完颜宗弼假借出使之名,行间谍窥探之实,罪证确凿,已被我方依法扣押。”
“同时释放善意、摆出姿态:大宋不愿轻易撕毁两国盟约,愿本着睦邻友好之意,坐下来从容谈判、妥善处置此事。
对外放出口风,只要金国在联金灭辽的战事规划、边界权责上适度让步,我朝可酌情释放完颜宗弼。”
郭嘉心神大定,接续补全其中精妙,眼底满是赞叹。
“此计大妙!谈判一事,最是耗人耗时、虚实难辨!”
“我们可层层设限、步步拖延,今日商榷条款、明日变更细则、后天新增诉求,来回拉扯、反复周旋,一场谈判,轻轻松松便可拖上一年半载!”
“正是如此。”
王晨沉声应道,目光坚定、思虑深远。
“只要拖至来年开春,忠武军便能彻底成型、战力成熟,京畿防务也可全面夯实。
届时就算金人耐心耗尽、执意南侵,我们也有坚城可守、劲旅可战,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动局面。”
李纲凝神细思、反复权衡,片刻后郑重颔首,认可此条绝境生路。
“计策周全、可行稳妥。但北上出使、直面金国朝堂,凶险万分。”
“人选必须精挑细选:既要能言善辩、随机应变,稳住谈判节奏。
又要忠心不二、立场坚定,不被威逼利诱。
最关键的是,需深得陛下信任,方能名正言顺、震慑两国朝野。”
王晨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李纲身上,语气郑重。
“这一人选,我心中早有定数。”
“李侍郎,此番北上,你可愿为国担当?”
李纲微微一怔,转瞬神色凛然、正气盈胸。
他不犹豫、不推辞,当即拱手躬身,声线铿锵、字字赤诚。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为国效力、纾解国危,李某义不容辞!愿担此任!”
“好!”
王晨上前一步,重重拍在李纲肩头,眼底满是期许与托付。
“有侍郎亲赴北庭,我心安大半!”
接下来数日,东京城暗流静默,实则步履匆匆、诸事紧锣密鼓。
李纲全身心投入出使筹备事宜。
他暗中托郑居中递上奏章,恳请徽宗准许北上出使、斡旋宋金局势。
同时精挑细选随行文武、护卫精锐,梳理使团规制、备齐文书信物。
徽宗起初满心犹豫、顾虑重重。
他深知李纲是京畿防务核心,一旦离京,唯恐都城防务空虚、滋生祸乱,迟迟不肯批复。
王晨见状,即刻暗中推动布局。
太子赵桓再度出面,当庭为李纲作保,郑重承诺:
使团北上期间,东宫会全力协助王晨,协同坐镇京师、整顿防务、稳定朝局。
有储君担保坐镇,徽宗心中大石落地,终于松口应允。
宣和五年,十一月初八。
冬日凛冽、寒风萧瑟,北风卷着寒气横扫东京城郊。
李纲率百余人使团,整装齐备、列队出城。
车马肃静、旌旗规整,一行人携带着完颜宗弼亲笔信、以及王晨反复推敲的全套谈判方略,辞别都城,一路向北,奔赴虎狼之地。
城楼之上,寒风猎猎、衣袂翻飞。
王晨独立高墙之巅,静静目送使团车马渐行渐远。
队伍渺小如蚁,缓缓消融在灰白天地尽头,最终化作一道模糊残影。
他眸光深邃复杂,心底并无半分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这趟出使,看似是外交斡旋、拖延时间,实则步步杀机、处处凶险。
金国朝堂之上,蔡京的密信早已先行抵达、预埋祸根。
完颜宗翰等一众主战派野心勃勃、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南下吞宋、建功立业。
李纲此去,身处敌营、孤立无援。
既要周旋悍敌、隐忍谈判,又要顶住压力、稳住节奏,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囹圄、满盘皆输。
能否拖出宝贵的备战时间,能否稳住摇摇欲坠的宋金局势,无人可以笃定。
可他别无选择,大宋亦别无退路。
风刀霜剑,灌满衣襟、浸透骨血。
王晨凝望着北方天际,喉间低声轻喃,满含郑重与期许。
“李侍郎,一路保重。”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堆叠、遮蔽日光。
寒风愈发凛冽、呼啸不止。
一场席卷北国、倾覆朝野的漫天风雪,已然蓄势待发、将至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