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烽火连天,太原死守鏖战正酣。
千里之外的黄河沿岸,同样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死战。
相较于太原一城的拉锯死守,此处的河水攻防,更壮阔、更残酷、更决绝。
滔滔黄河,浊浪奔涌,裹挟着春日融雪的冰水,滚滚东流。
这条横贯南北的天堑,是大宋都城最后的天然屏障。
亦是阻挡金国铁蹄踏平东京的最后一道国门。
完颜宗望亲率东路十万金军精锐,一路破关拔寨、势如破竹,径直压抵黄河北岸。
兵临大河,列阵北岸。
他的战略目的清晰而狠戾。
不惜一切代价强渡黄河,击穿南岸防线,火速南下兵临汴梁,与完颜宗翰中路大军会师城下,一举合围、覆灭大宋。
大河之南,宋军严阵以待。
李纲手持兵符,一身重甲披身,立于南岸高地。
麾下五万忠武军、京畿禁军尽数列阵,壁垒森严、军械齐备。
世人皆知,李纲乃是文臣,掌朝政、理吏治是其所长。
可无人敢轻视他临阵督军、死守国门的铁血魄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黄河防线的分量。
黄河若破,再无天险可凭,东京赤裸裸暴露在十万铁骑之下,社稷倾覆、生灵涂炭,便是转瞬之间。
退一步,便是国破家亡。
他身后,是皇城、是万民、是大宋百年基业。
此战,无退、无避、无后路。
北岸之上,金军数百艘战船尽数集结,排布河面、蓄势待发。
完颜宗望面色冷厉,挥手之间,强渡军令轰然落地。
金军士卒登船列阵,整装待发,意图依仗兵力优势,强行横渡天险,碾压南岸守军。
南岸阵地,李纲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沿岸层层排布重型弩炮、攻坚投石机,箭雨器械对准整片河面,死死封锁所有渡河路线。
攻守之势,瞬间成型。
一场关乎国运的黄河渡河血战,骤然打响。
首批上百艘金军战船,载满精锐士卒,借着北风之势,破浪向南疾驰。
北岸金军弓弩手同步齐射,漫天箭雨遮蔽长空,压制南岸守军,为渡河部队掩护。
船行中流,已是避无可避。
李纲双目凛冽,静待敌军进入绝杀射程。
直至战船驶入河面核心封锁区,他沙哑着嗓子,厉声喝令!
“全军开火!”
刹那间,南岸壁垒轰然震颤。
数百架弩炮、投石机同时轰鸣、尽数迸发。
漫天巨石、密集重矢,如同狂风暴雨,倾泻整片河面!
虚空尽是破空锐响,杀气纵横、无可抵挡。
浑浊黄河之上,惨剧瞬间上演。
无数金军小木船被巨石当场砸裂、击碎、掀翻。
木屑纷飞、船体倾覆,金兵纷纷坠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浊浪之中。
密集弩矢穿透甲胄、洞穿身躯,落水士兵无处可躲、无从抵挡。
凄厉的惨叫声、落水的噗通声、船体破碎的炸裂声,交织一片,回荡在大河两岸。
短短片刻,首批渡河金军死伤过半,河面浮尸遍布、血染沧波。
可金军悍勇嗜血、亦凶悍至极。
完颜宗望治军极严,军令如山,有进无退。
一波士卒覆灭河中,下一波即刻登船补位,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死冲南岸。
无人畏惧、无人退缩,以血肉之躯硬撼宋军炮火,疯狂抢滩登陆。
这不再是简单的两军对战,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意志拼杀、血肉消耗。
李纲立于高地,全程稳立不动、亲自督战。
连日嘶吼指挥,他的嗓音早已沙哑干涩、几近失声。
可他的目光始终锐利如锋、坚定如铁,丝毫不为眼前惨烈景象所动。
他亲眼见证金军的悍不畏死、疯狂猛攻,也亲眼见证宋军将士死守国门、浴血不退。
一方誓死渡河,一方誓死阻敌。
两军将士,皆在用性命诠释各自的决绝。
血战,从清晨延续至日暮,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滔滔黄河,原本浑浊的河水,被无数鲜血浸透、染成暗红。
河面之上,浮尸层层叠叠、断板残舟随波逐流,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一日血战,金军折损战船百艘有余,死伤士卒数千人。
付出如此惨痛代价,却始终无法靠近南岸半步,更没能建立哪怕一处稳固的登陆据点。
北岸高地,完颜宗望冷眼俯瞰河面惨状,脸色铁青、杀意翻腾。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惊愕。
他素来轻视宋军,以为大宋军力孱弱、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却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介文臣李纲,竟能将南岸防线打理得滴水不漏。
更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宋军,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死守韧性。
硬渡强攻,代价太过惨重,继续蛮干只会白白折损兵力,于事无补。
完颜宗望心知,不变战法,必败无疑。
他当即下令,暂缓正面强攻,全军改为沿岸佯攻,迷惑南岸守军视线。
暗中抽调精锐小队,趁着暮色夜色,沿黄河上游隐秘潜行,寻觅浅水滩涂,准备偷渡渡河、奇袭破防。
明暗兼施,虚实并用,意图撕开宋军防线破绽。
可李纲心思缜密、布局周全,早已预判其狡诈心思。
他早早派出大量斥候,沿黄河上下游百里沿岸昼夜巡查、严密监视。
金军偷渡小队刚刚潜行至上游浅滩、准备渡河,便被宋军斥候当场察觉。
李纲闻讯,毫不犹豫,即刻调拨精锐士卒连夜奔袭。
趁敌军半渡、立足未稳,猛然杀出,合围清缴。
整支偷渡金军小队,无人逃生、尽数被歼,完颜宗望的偷渡之计,彻底破产。
接连两计落空,金军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完颜宗望气得暴跳如雷、怒火中烧。
他终于正视李纲,此人绝非寻常文臣腐儒,智勇兼备、沉稳老练,是极难对付的劲敌。
正面强攻不行,隐秘偷渡不成。
完颜宗望沉思良久,再出狠招——火攻破防。
他即刻下令,全军收集干柴、枯草、油脂,尽数捆绑于战船之上。
数百艘火船整装完毕,趁着顺风顺水,尽数点燃。
熊熊烈火腾空而起,火船如火龙一般顺流而下,直扑南岸阵地。
完颜宗望意图以烈火焚毁宋军弩炮、投石机、沿岸壁垒,烧穿南岸防线。
烈焰滔天,火势汹汹,场面骇人至极。
南岸守军见状,心头皆震。
唯有李纲神色镇定、方寸不乱,瞬间看破敌方计谋。
“布设铁索拦河!遣水性士卒驾小船勾离火船!”
军令极速落地,宋军即刻行动。
一道道粗重铁索横拉河面,死死锁住水流通道。
无数水性绝佳的敢死士卒,驾轻舟冲出,手持长钩,将顺流而下的火船一一勾住、拖拽偏移。
熊熊燃烧的火船被尽数阻拦在河道中央,无法靠近南岸分毫。
烈火焚岸的死局,再度被李纲从容化解。
北岸帅旗之下,完颜宗望望着无功而溃的火船、牢不可破的南岸防线。
气得咬牙切齿、双目赤红,满心憋屈、无可奈何。
强攻、偷渡、火攻,三计尽破。
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有李纲坐镇南岸,黄河防线便是铜墙铁壁、无懈可击。
速战速决已然无望,只能就地对峙、长期僵持,伺机再寻破局之机。
黄河两岸,就此陷入惨烈的对峙僵局。
北风卷浪,硝烟不散。
李纲独立南岸河畔,一身征衣染尽风尘,望着北岸连绵无尽的金军营帐。
眼底沉静如水,却藏着寸土不让的铁血坚定。
他清楚,一日守住黄河,一日守住东京门户。
可他同样明白,完颜宗望绝非善罢甘休之辈。
连败数次,敌军必然蛰伏蓄力,酝酿更阴狠、更凌厉的杀招。
真正的恶战,远远没有结束。
他深吸一口裹挟硝烟的冷风,心神愈发笃定。
身后是家国万民,身前是虎狼强敌。
他自当屹立河畔,死守国门、寸步不退。
完颜宗望。
无论你还有多少诡计、多少杀招。
我李纲,便在此处等候。
你敢来,我便敢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