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世界,贫瘠之面。
一座隐匿于异度空间的宏伟图书馆里。
百米书架在这里比比皆是,架上层层叠叠堆满厚薄不一的古籍卷册。
书架通体由黑檀深狱木雕琢而成,木身持续漫出浓稠灰幽雾霭,将整座书馆笼入沉沉暗色。
唯有一排排老式马灯悬在书架侧沿,昏黄光晕垂落,在无边黑暗里分割出小片微薄光亮。
这时,一盏悬在半空中的马灯,突然闪烁了一下,从中展现出一只红蓝色的机械眼。
“主人,滋滋,滋,已经回来了。”
机械眼发出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声线,宛如机械人偶。
话音落下。
百米外的另一盏马灯,其内紫焰猛地蒸腾,浮现出了一只冰冷的兽眼。
兽眼的眼底浮现一丝讥讽。
“一口一个主人,不愧是机械造主,你可真忠诚啊。”
机械眼轻轻移动,往兽眼的方向看了一下:“同为神念分身,滋滋,该为主人分忧解难。”
兽眼冷哼一声:“我可没把老家伙当成主人,我迟早要取代祂。”
机械眼静静看着兽眼,并没有再劝说什么。
这时,又一盏马灯中亮起灰白色火焰,里面浮现出一只羊魔般的横瞳。
羊瞳给人的感觉,和机械眼一样冰冷,但机械眼是纯粹的无机质冷漠,而羊瞳则是冰冷中带着残忍。
“虽然我也不喜欢本体,但在祂的图书馆直呼祂为老家伙,兽主你就不怕被祂惩罚?”
“我能代表派系与会,已经够给祂面子了。祂若是敢对我惩罚,下次我所在派系,不会再来人了。”兽眼说到这,静静看向羊瞳:“不过没想到,诡主这次居然会作为代表前来?”
羊瞳眼底闪过一丝残忍与疯癫:“我只是听闻,这次旧世界的魔女会来,我有些兴奋,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她还记得我吗?”
“旧世界的魔女?”兽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机械眼淡淡道:“巴拉莱卡不是单独前来,滋滋,诡主你最好收敛。”
“我知道,她跟着那位古老者来的,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只是看她一眼,桀桀桀,看她一眼……”
羊瞳似乎疯了一般,不断重复着“看她一眼”的说辞。
机械眼和兽眼听到这,同时皱起了眉。
所有让祂吃过瘪的人,都会被诡主盯上,巴拉莱卡曾经便让诡主吃了一次大亏。
也因此,诡主盯上了她。
只是,巴拉莱卡身份有些特殊,背后有多位擎天巨擘,就连残酷学者本尊也不敢对巴拉莱卡做什么。
诡主每次面对巴拉莱卡都讨不得好。
这次……有点怪。
按理说,在接下来严肃的会谈场合,有古老者在场,本体不该让诡主来的……为何还是应允了呢?
难道说新一轮的封印质子要收割了?或者说,本体要对羊瞳的疯癫派动手了?
各种猜测不断生灭,但机械眼和兽眼最终都没有声张,只是默然不语。
片刻后。
马灯不再亮起,兽眼看向机械眼:“这次只有我们三个?”
机械眼:“主人说了,滋滋,囚幽者不喜欢热闹,不宜过多。”
“这次来的居然是囚幽者?”兽眼有些惊讶:“祂很少离开幽寂层,老家伙居然能请动祂?”
“不是主人请的,滋滋滋——主人动用了巴拉莱卡的人情。”
换言之,囚幽者是巴拉莱卡请来的,难怪那位旧世界的魔女居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兽眼思虑了片刻:“囚幽者的话……那这么说来,我们这次只是围观?”
囚幽者喜欢清静,有这位在,祂们绝大多数时间肯定要闭嘴。
既然无法说话,那祂们这次过来,岂不是当氛围组?
机械眼:“是的。”
兽眼沉默了许久,突然低声道:“机械造主,你不会撒谎,你告诉我,老家伙是不是打算对革命派动手了?是因为赛巴斯久久不给反馈?”
祂和赛巴斯同隶属于革命派。
赛巴斯从很早之前,就不再回复老家伙的征召,属于革命派中的极端分子。
而自己虽然也在革命派,但偏向中庸,这也是为何祂愿意来参加今日与会的原因。
机械眼只是淡淡道:“主人就算真要对神念派系动手,滋滋,也不会是革命派……”
残酷学者既然放纵自己的神念分身搞各种派系,自然也会有亲疏之别。
机械眼所在的忠诚嫡系,肯定是残酷学者最亲的派系。
革命派系的理念,是为了推翻残酷学者的统治,自然是对残酷学者最离心的派系。
但对于残酷学者而言,亲近不代表永存,拥有逆反之心的派系,反倒更被祂所看好,认为最有可能栽培出盛放的花。
所以,残酷学者真要对革命派落刀,也绝对会留在最后。
得到机械眼的肯定,兽眼稍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不会对祂动手,那这次就好好扮演围观的气氛组……
这时,一直陷入自我思绪中的羊瞳,突然抬起眼眸:“巴拉莱卡什么时候到?”
机械眼:“等欢愉馆主那边消息返回,就会正式开启会谈。滋滋滋——还有,这次的会谈是在‘幽游界’,她不会本体前来的,你应该明白。”
巴拉莱卡一直将自己封印在往日时光中,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羊瞳发出一阵疯癫的怪笑:“就算是假身,我也要看她一眼,就一眼!!”
没理会羊瞳的发疯,兽眼抬眸看向藏在幽雾里的时钟……
也不知道欢愉馆主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回返?
话说回来,老家伙这次对于心之章里的那场异梦,是不是有点太上心了?
……
艾莎地下城。
巨大的兽皮卷,覆盖了半片天空。
地下城的人,都能感知到头顶的阴影,但没有任何人、哪怕是纯血恶魔,也不敢抬头看。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兽皮卷正是学者九章中的……心之章。
其背后是残酷学者!
若是在直视过程中,被心之章捕捉到,或者被认定为轻慢神只,那他们绝对讨不得好。
最好的选择,就是避而不看。
而此时,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兽皮卷上,坐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庞大之影,正是枯朽者的学生,卡骨。
而那稍小一些的,则是心之章的小恶魔主持威克斯。
“已经快三天了。”威克斯伸出拳头撑着面颊,只感觉百无聊赖:“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嘎?”
威克斯说罢,扇动着肉翼,攀在兽皮卷的边缘往下俯瞰。
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一颗宛如被星雾包裹的琉璃茧。
这颗琉璃茧,并非真的虫茧,而是一栋建筑,欢乐街上招牌……幻梦体验馆。
“不用着急。时间越长,代表情报越完善。”卡骨倒是无所谓的道,它甚至还希望时间更长一些。
之前欢愉馆主在它身上进行“循梦而行”时,它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静之梦。
仿佛所有的浮躁在这一刻,都慢慢消散了。
如果老师也和自己一样,体验的是这种梦,或许能让他稍微放轻松一些吧?毕竟背负整个文明,对老师而言太累了。
“话是如此,但我感觉无聊啊……”威克斯说到一半,突然“嘎”了一声:“要不,我随机拉个人去模拟体验心之章?”
正式开启心之章,是需要门槛的。
但模拟心之章,不需要所谓门槛,纯粹是威克斯想要玩。
自己当主持人,卡骨作为考官,然后再到艾莎地下城随机拉一个人……想想都很乐呵。
最好是一个胆小的人。
恐惧也是它的食粮啊!
卡骨心中一动,觉得找点事情做也无妨;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要是恰好在模拟过程中,欢愉馆主和枯朽者出来了,那我们岂不是错过了。”
“嘎——你个胆小鬼。”威克斯不满地嘟囔一声。
卡骨正准备反驳几句,顺道斗斗嘴消耗一下时间,可就在这时,它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了威克斯手上拎着的古旧马灯上。
威克斯也被它的视线吸引,低头一看。
却见那古旧马灯中心,燃烧起了深蓝色的火焰,短短片刻,火焰便猛地升腾而起,脱离了灯芯的束缚,在虚空中扭曲、盘绕。
最终构造出一个怪异的三角体,三角体中心是一道狭长的蓝火眼眸。
看到那冰冷漠然的眼眸,威克斯和卡骨几乎同时低下头,恭敬地呼唤起对方的神名。
——残酷学者!
蓝火眼眸所对应的,正是残酷学者本尊!
“说说现在的情况。”
冰冷的声音从火焰里飘出。
“禀告主人,和前两日一样,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威克斯收敛起平日的轻浮,郑重其事地回道。
蓝火眼眸闪烁了一下,余光瞥向下方的艾莎地下城。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席卷。
被目光锁定的区域,几乎瞬间定格。
不过,祂的目光独独绕过了欢愉馆主所在的幻梦体验馆。
毕竟,欢愉馆主和枯朽者如今还在里面,如果正好进行着“沉梦”,被祂视线打扰到,那就不好了。
不过虽然没有直视幻梦体验馆,但祂还是从侧面观察了一下内部的情况。
当看到欢愉馆主和枯朽者仍旧闭眼枯坐在幻梦水池中时,祂眼眸才逐渐安定下来。
祂静静观察了片刻,忽然,那幻梦水池中突然荡漾起了一圈涟漪。
注视着涟漪,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眼神瞬间从幻梦体验馆中收回,睁开幽蓝的眼眸,看向威克斯和卡骨:“它们快苏醒了,等它们苏醒后,第一时间带到心之章中。”
停顿了一下,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枯朽者苏醒后感觉不适,可以让它先休息,但欢愉馆主不能缺席。”
“明白。”
威克斯和卡骨同时道。
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回声,他们悄悄抬头看去,那浮空的马灯已经落下,内部的火焰也再次恢复成正常的火焰颜色。
残酷学者已然离开。
不过祂留下的话,却是让威克斯精神起来了。
主人既然说它们要苏醒了,那肯定是真的!终于不用那么无聊了!
“我们现在就去幻梦体验馆门口等着!”
威克斯扑棱着肉翼,从半空中直直落下,飞抵欢乐街的琉璃茧。卡骨低声咕哝一句“急什么”,但还是跟着飞了过去。
……
与此同时,枯朽者和莉芮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狭长且一望无尽的梦桥上。
刚站定的那一刻,莉芮尔还有些恍惚。
脑海里记着不久前,诺美芬斯和她说的那番话。
——枯朽者是答案。
可为什么枯朽者会是答案呢?
明明她问的是关于“意识长存”的方法,这是为了阿思翠问的,怎么又牵扯上枯朽者了呢?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芮尔抬起头看向枯朽者:“所以,为什么你是答案?”
枯朽者:“?”
他完全不知道莉芮尔在说什么。
不久前他还在愚者学城的幻境里,被安格尔先生送返到诘问迷宫,接着就是通关,眼前闪过一些奇怪字眼。
还没等他去深究,问之墙背后的漆黑长廊——也即是迷宫出口,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吸力,他和莉芮尔只是一个恍惚,就被吸走。
紧接着,就返回了一开始的那座狭长梦桥。
“什么答案?”枯朽者迷惑。
莉芮尔叹气:“就是关于意识长存啊,诺美芬斯非说答案是你。可你为什么是答案?”
“我为什么是答案?”枯朽者指了指自己。
莉芮尔点点头:“是啊,你是……”
话刚说到一半,莉芮尔突然感觉一阵茫然。
脑海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空白了。
她抬起头看向枯朽者,一脸认真道:“我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枯朽者下意识就要回答,可突然间,他也感觉自己的思绪陷入了某种沉寂,不久前的所有回忆就像是掉入泥淖般,全都模糊起来。
无论是安格尔先生、愚者学城,亦或者诘问迷宫发生的事,乃至诺美芬斯,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不过,和莉芮尔不同。
枯朽者感觉自己能控制。
很多东西虽然都在消失,但之前从诘问迷宫离开前,那抹浮现在眼前的文字并未消失——
「经检测,挑战者通过非正常渠道通关诘问迷宫,通关奖励将暂时封存,等正式登录后,重新进行发放。」
就是这简单的一排文字,仿佛将所有的画面与记忆都吸了进去。
可只要他愿意,他还是能将这些记忆放出来。
就像之前心之章的记忆一样,虽然混沌,但只要他想,还是能找回。
枯朽者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找回记忆,甚至他主动把眼前的文字都埋入了记忆深处。
现在还不能将记忆唤醒。
至于等远离深渊、远离残酷学者,才能唤醒。
思及此,所有的记忆全都慢慢沉入深处。
当枯朽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和莉芮尔一样,变得迷茫与疑惑。
“我也不知道……”
“你也忘了?”莉芮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算了,我们先出去再说。”
“出去?怎么离开?”
莉芮尔看了看四周:“这里是梦桥,想要离开,回头就行。”
她缓缓伸出手,梦之力萦绕在指尖,然后她拉住枯朽者,一个转身。
之前无边无际的梦桥,仿佛倒带一般,瞬间回到了初始之地。
仅一回身,便返回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