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真人与那怪鸟鏖战正酣,突听得有人将那怪鸟比作揉坏了的鸡毛掸子。
即使是紧张观战的玉台峰诸人,亦免不了有啼笑皆非之感。
是穆小云。
这调皮孩子。
她嗓门大、声音亮,极有穿透力,又故意蓄力发喊,这喊声直透云霄,丁昊如何听不见?
魔修可是没有修身养性这一说的,丁昊当即被气得愈发怒羽直立,一双鸟眼瞪得要鼓出来。
穆小云却还在继续妙语迭出:
“这回好了,更丑了,像个扎满签子的稻草垛子!我小时候去集市上吃光了的糖葫芦和肉串,就这么把脏签子随手一插。好好的人不做,做鬼,不,做鸟!你爹妈知道么?”
一众年轻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哄笑起来。此刻,当然该同仇敌忾,胡言乱语也可涨我士气,灭敌威风。
玉台峰上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映照着激烈的战况,委实有种特殊的解气激励之效。
“找死!”
丁昊怒喝一声,竟然暂时丢了与秋光剑的对抗,双翅冲着下方射出百十根黄色短羽,若流星横空,连成一串,冲穆小云那边当头砸下。
只是此时五瓣梅花阵的玉台峰一瓣已然被幼蕖修复,这些流星砸得火光四溅,却未有一颗落在玉台峰上。
而红叶真人抓住机会,一剑快似一剑,抢得先机,逼至丁昊身前。
她身形化作一道明红光影,秋光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虹光,映照于夜幕,瑰丽惊艳。
剑修的多年功力在此刻尽显,虽然剑光虽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可她动作毫不仓促,也不带丝毫火气。快,却不乱;密,却不迫。起、转、劈、刺,剑芒吞吐,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仿佛她为这一战,已经练了一辈子。
惊鹤唳长空,游龙矫穿云。势如银河泻,气夺鬼神惊。
灵动潇洒,磅礴威烈。
每一步都恰好落在七星寒芒的间隙之中,剑成连环,一气呵成。
玉台峰诸弟子第一次看到这位掌事真人的本事,如此妙至毫巅,如此自然天成。明明是生死搏杀,却令人目眩神迷,稍通剑理者,都不能不倒吸冷气,剑,竟然可以如此精彩!
每一剑的起落都与呼吸相合,每一寸进退都与天地相应。
剑已不是外物,是她躯体的延伸,是她心神的外化,是她半生修持凝成的一口锐气,在今日喷薄而出。
丁昊气势虽凶,却似乎总是慢了半拍。每一次它以为要击中对手,剑光便已先一步将其引偏;每一次仓促变招,秋光剑早已预知般借力转身,剑锋便从出乎意料的角度递到眼前。
丁昊眼中第一次露出惧色,鸟腿猛然伸长,利爪如铁钩,同时双翅剧烈一抖,将那北斗七星之力重聚,七团青黑星光如栲栳般大,威势比先前更甚三分。
北斗七星当头压下,红叶真人不躲不避,长剑正面迎上,又准又狠,剑尖点在七星衔接的薄弱之处。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那来势汹汹的星团被她闪电般的数剑一气挑散,化作无数点碎光四散飞溅。
被一名金丹逼到如此地步,丁昊怒极,怪叫一声,翅上黑羽如暴雨般激射而来,每一根羽都附着一缕凶煞之力,魔婴气势尽数释放。
他就不信,区区金丹而已,还能翻天?他堂堂魔婴高阶的威压,压也要压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女金丹!
万钧压顶,红叶真人毫无惧色,她清叱一声,凌空而旋,剑气由内而外喷涌,朱红光华团团簇簇,正如秋江芙蓉怒放。
那逼人耀目的华彩,不像这世间所有,自有一种神只般的高贵威严,是神之手在天空拈花一笑,是天国飞下降魔妙法,交予她手,降服一切鬼怪妖魔。
美则美矣,险亦险甚!
吴祯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满是震惊担忧,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使剑。
“啊,是千林独芳!”
遥望此战的幼蕖忍不住一声低呼。
唐云当即恍然。她没见过师伯使过这一剑,可师妹竟凭昔日听闻认了出来。
她们都知道,“千林独芳”是善信真君特特为女徒红叶所创之剑招,当日红叶只能习得雏形而不能展露精髓,因此招本需元婴修为方可如意施展,否则经脉必受焚伤。故而红叶平日练习只是浅试而已,从不曾真个施展威力。
可今日红叶师伯以金丹之躯,竟然使出了此招,而且丝毫不弱于元婴之力,想来此刻的师伯,是忍着焚脉之痛强行催动。
只是不知,使出这样的招式,师伯的修为能撑多久?
那些带着凶煞之力的黑羽在触及剑光的瞬间便燃烧殆尽,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穆小云高兴得又跳又叫:
“师父威武!”
“就是说嘛,作甚鸟人!两手两脚的不好么?现在就几根鸟毛两只笨爪,除了喷点口水掉几根毛,还能做啥?魔婴不过如此,都当不起我师父一剑!”
丁昊双翅一收一合间,尖喙大张,猛然射出数十颗乌青的星光,星光又复在空中猛然聚合,化作一道漏斗般的青黑光柱,自上而下罩向红叶真人。
这一击,魔婴修为尽显,便是寻常元婴修士也未必敢硬接。
红叶真人冷冷一笑,所有飘忽游走的剑芒在一刹那间尽数收入剑身,秋光剑上的火气凝至极处,窄到只余一线。
秋光剑在她手中重若万钧,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凝滞的速度,连人带剑向前递出。
慢,却避无可避。
玉台峰诸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红叶真人迎着青黑光柱逆冲而上,直至,没入光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看见,红叶真人的身影被光柱吞没。
火光亦被吞尽,似乎天地间只剩下那道霸道无比的青黑漏斗。
玉台峰陷入一片黑暗。
多少人紧咬了牙关,多少双眼睛不敢眨一下。
大地绎镜前的幼蕖同样咬牙,却不敢分神,那一刻,她只能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机械麻木地掌控全阵,强压下汹涌的惊惧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