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熙元年的春天来得晚,但战事来得早。
王浚的军令送到辽河口的时候,正是三月末。殷浪拆开看了,信的语气令人不舒服,就好像已经习惯了命令一样,上说要汉部再出三千五百人,随段部鲜卑骑兵南下,这回的目的地是关中。王浚在信里写得明白:司马颙困守长安孤城,司马越的部将祁弘已经率军西进,段部出八千骑,汉部出三千五百步骑,归“赤日人屠”祁弘调遣,克期攻破长安。
殷浪把信递给殷朗和刘彦传阅,两人看完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殷朗说:“这回是去打长安了,路远,来回得大半年。”
殷浪说:“王浚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但人也得挑好。赵虎上次带出去的那批人练得差不多了,这回让赵虎带两千新手,刘彦再挑五百新练的弓手跟着,到了那边也别当出头鸟,跟在段部骑兵后面做策应。”
刘彦点头:“我明白。不抢功,不冒进,把兵带回来就算交差。”
殷浪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刘彦说:“本来就是这个理。王浚让我们去,是给段部看的。段部让我们去,是给王浚看的。我们把自己的人带好,别出岔子就行。”
队伍四月初从辽河口出发,坐船到幽州,然后走陆路南下。到了邺城之后跟段文真的三千骑兵汇合,一起往西走。段文真这回带的是段部本部的精锐,一路上行军极快,汉部的步骑跟着骑兵赶路,走得脚底板磨出了泡。赵虎一路上骂骂咧咧,但骂归骂,该走的路一步没少走。
到了潼关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祁弘的兵马已经在关下扎了营,看到段部的旗号来了,派人来迎。祁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凶悍威猛,满脸横肉长得矮壮敦实,脸上全是刀疤和箭痕,说话带着浓重的幽州口音。他跟段文真见了礼,又看了看汉部的人马,问了一句:“这拨是汉军旗的?”
段文真说:“辽东汉部的,跟我们一起打邺城的那批。”
祁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汉部安排在了大营东侧。第二天升帐议事,祁弘把攻打潼关的部署说了:段部骑兵从北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祁弘自己带主力从南面翻山绕到关后,前后夹击。汉部被安排在关东的大道上列阵,堵住守军往东逃的路线。
这一仗打了三天。潼关守将据险死守,滚石檑木从关墙上往下砸,段部骑兵冲了两次都没冲上去。祁弘从南面绕过去的那路人马在山里迷了路,多走了大半天才到关后。好在守军没料到背后会来敌人,关后一破,关前的守军就乱了。汉部在关东大道上堵住了溃兵,刘彦的弓手队射了十几轮,把往东跑的那股溃兵射得七零八落,赵虎带着长枪手上去收拾残局,抓了三百多俘虏。
潼关破了之后,大军西进。长安城里的司马颙已经没什么兵了,关中的郡县要么降了祁弘,要么各自为政,没人来救长安。祁弘的兵到了长安城下,围了半个月,城里就撑不住了。司马颙趁着夜色带了几百人往西跑,祁弘派骑兵追出去二百里,没追上,回来把长安城占了。
汉部进城的时候,城里的景象比邺城还惨。长安被围了这些日子,城里的粮食早就吃光了,街面上到处是饿死的人,活着的人也没个人样,蹲在墙根底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大军进城。赵虎让手底下的人把随军带的干粮分了一部分出去,祁弘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人把城里的粮仓清点了一遍,发现存粮还不够大军吃十天的。
祁弘在长安待了不到十天就拔营东归了,走的时候把惠帝从城里接了出来,放在一辆牛车上。惠帝坐在牛车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袍子,脸上被石超射的箭伤已经结了疤,三道暗红色的印子横在脸上。他倒是没什么不乐意的样子,坐在牛车上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树啊草啊还笑,跟个小孩儿似的。祁弘让段部骑兵在前面开路,汉部跟在牛车两侧护卫,一路往洛阳走。
司马越在洛阳城外等着。他亲自出城迎了惠帝,把惠帝从牛车上扶下来,换乘了辇车,一路送进宫里。路上司马越走在辇车旁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惠帝进了宫之后下了一道诏,封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又以下邳、济阳两郡增封。司马越推辞了两次,第三次才接下。
汉部这一趟出来死了七十多个人,伤了四十多个,大部分是攻城的时候被流矢伤的。赵虎把伤亡名册报上去的时候,祁弘批了一笔抚恤,比汉部自己定的标准还高了两成。赵虎拿着批文回来跟刘彦说:“王浚手底下这帮人,办事倒是大方。”刘彦说:“大方是因为我们还有用。下次没用了,你看看他大方不大方。”
赵虎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回程走到邺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段文真带着段部骑兵先回了辽西,汉部在邺城歇了几天,等船来接。赵虎让弟兄们在邺城城外扎营休整,自己跟刘彦进城转了转。邺城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些,街面上有了买卖人,虽然卖的东西还是粗多细少,但至少有人在做买卖了。赵虎在街上买了两斤酱肉、一坛酒,拎回营里跟刘彦分了。
刘彦咬了一口酱肉,嚼了嚼,说:“比辽东的酱肉咸。”
赵虎说:“咸点好,咸点放得住。”
两人正吃着,有兵卒来报,说营外来了个洛阳来的信使,送了一封信。刘彦拆开看了,脸色变了一下,把信递给赵虎。赵虎接过去看了半天,认得字不多,磕磕绊绊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手里的肉也忘了嚼,直愣愣地看着刘彦:“惠帝驾崩了?”
信是殷浪写来的,说洛阳那边出了大事,十一月十八那天惠帝在显阳殿吃饼的时候中了毒,当天夜里就没了。皇太弟司马炽继了位,现在洛阳城里都在传,说是司马越下的手。
刘彦把信收起来,坐在那里想了一阵。赵虎问他:“你觉得真是司马越干的?”
刘彦说:“十有八九。”
赵虎挠了挠头:“他图什么?惠帝在他手里攥着,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杀皇帝对他有什么好处?”
刘彦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惠帝活着,他就是个权臣。惠帝一死,司马炽是他立的,他就能从权臣往更高的地方走一步了。你看着吧,司马炽坐不稳这个位子的。”
赵虎把酱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说:“管他谁坐那个位子。咱们打完了这一趟,回去好好歇几天是真的。他司马越当他的太傅,咱们回咱们的辽东。”
刘彦没有接话。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信末殷浪写的那句话:“司马越杀了惠帝之后,把羊皇后也废了,立在洛阳的司马覃也让他迁走了。现在洛阳城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司马炽连宫门都出不去。”
刘彦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望着邺城城墙上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半天没说话。
汉部回到辽河口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海面上已经开始结薄冰了。两艘大船靠港的时候天还没亮,码头上点了几盏风灯,刘行带着人在岸边等着,把缆绳接住,招呼船上的人往下卸货。赵虎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跺了两脚,喊了一嗓子:“可算回来了!他娘的这趟走得够远!”
刘彦跟在后头下船,把随身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回头点了点人数。去的时候一千五百人,回来一千四百八十三,少的那十七个都留在了潼关和长安。刘彦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竹简上,准备回去交给崔浩存档。抚恤的银子已经从王浚那边拨下来了,赵虎在邺城的时候就让人先送了一部分回家,剩下的等回去之后再补。
殷浪第二天从临冬城赶过来,在港口的棚屋里见了赵虎和刘彦。赵虎把这一趟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潼关攻城到长安围城,从祁弘的调度到段文真的配合。殷浪听完了,问了一句:“司马越那边,你们见到他了?”
刘彦说:“在洛阳城外见了一面。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么会见我们这样的化外蛮族?他出城迎惠帝的时候我们就在军阵最后边站着。远远的看去那人看着没什么架子,穿的跟个普通文官差不多,站在路边等惠帝的车驾过来,旁边的人不注意都认不出他是谁。”
赵虎说:“看不出来什么。话不多,见谁都点头,也不摆谱。不过他在城门口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惠帝下牛车换辇车的那个点,所有人进出都得从他跟前过。”
殷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临冬城之后,殷浪把殷朗和殷然叫到一起,把司马越杀惠帝的事说了。殷然听完沉默了好一阵,说:“这个头一开,下面的人就有样学样了。以前杀皇帝还得找个由头,现在直接下毒就行,往后谁手里有兵谁就敢动这个心思。”
殷朗说:“司马越杀惠帝,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他立了司马炽,司马炽跟他同辈,他当不了太后。他杀惠帝是为了把羊皇后从台面上弄下去,免得有人拿皇后的名义跟他作对。”
殷浪说:“不管他为了什么,这个事已经做出来了。往后中原的局势只会更乱。刘渊在并州已经立了国,石勒在河北也起来了,司马越手里那点兵,东挡西挡,早晚要出大窟窿。”
殷朗说:“那我们怎么办?”
殷浪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说:“王浚让我们打哪儿我们就打哪儿,但人不能多派。以后每次出兵,五千人封顶。剩下的兵留着守辽东。另外,王浚那边跟段部之间的龃龉越来越多了,我们夹在中间,不能靠得太近。”
殷然问:“王浚跟段部怎么了?”
“王浚给段尘的儿子娶了韶英,又封了段尘做辽西公,可段尘那边一直没给个准话。段尘觉得王浚在时时刻刻想着办法的压制他,王浚觉得段尘不听话,当不好一条好狗。两边面上客气,底下都在较劲。”
殷朗说:“那我们是帮谁?”
“谁也不帮。”殷浪说,“我们在辽东这块地方,跟王浚做生意,跟段尘做邻居。他们两个打起来,我们关门做生意。他们不打,我们也关门做生意。”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笑了一下。
到了十二月中,辽河口开始封冻了,船走不了,港口的活计少了大半。刘彦趁着这个空档,把汉部的兵马重新编了队。打过仗的老兵竟然分了十个营,每营四百人。设一个校尉,两名百夫长,下面的什长也从打过仗的这批人里挑。没打过仗的新兵另外编了两个营,跟着老兵一起操练,等明年开春再往外派。
崔浩那边把汉部的人口册子重新核了一遍,到年底的时候在册的有六千八百多户,加上没落户的流民,实际人口已经过了七千户。刘彦只养着四千人的常备兵,剩下的都是屯垦的农户,平时种地,有事的时候发把刀就能上。
殷浪看了崔浩报上来的册子,在上面批了一笔:明年开春之后,再招八百新兵,由刘彦统一编练。
刘彦拿到批文的时候,殷浪把他也叫了过去,说:“你那边的人越来越多,光靠你一个人管不过来了。让崔浩再给你配两个文书,帮你管账目和名册。另外,赵虎那边的人你盯着点,他打仗可以,管人不行。”
刘彦说:“明白。”
殷浪又说:“王浚那边,明年开春之后可能还要调我们的人。到时候你带五百人去就行,赵虎留下守港口。”
刘彦应了一声,拿着批文出去了。
转过年来,正月还没过完,王浚的信就到了。这回王浚要汉部派兵去冀州,帮着打公师藩的残部。公师藩是司马颖的旧将,司马颖死了之后他在河北拉了一支队伍,打着给司马颖报仇的旗号四处攻城略地,两边在冀州南面僵持了快两个月。王浚让汉部出九百人,归他们调遣。
刘彦带着九百人从辽河口上船出发的时候,殷浪在码头上跟他说了一句话:“苟曦这个人打仗有两下子,但他脾气不好,跟同僚处不长。你去了之后多听少说,别掺和他的事。”
刘彦点头,上了船。
这一趟出去的时间不长。苟曦用兵快,没等刘彦的五百人赶到冀州前线,公师藩已经被打散了,残部往南跑了。刘彦带着人在冀州南面搜了半个月的残敌,抓了两百多俘虏,押回邺城交差。部将见了刘彦一面,问了句“辽东来的?”,刘彦应了一声,部将就没再多说,让人给汉部记了功,打发他们回去了。
刘彦回到辽河口的时候是四月底,海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他把俘虏交给崔浩编入屯垦队,自己回屋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起来,去议事厅找殷浪复命。
殷浪正在看一封从洛阳来的密信,见他进来,把信折好放到一边,问:“这趟怎么样?”
刘彦说:“没打上仗,就搜了半个月的残敌。那个人跟三川口的时候差不多,话不多,办事利索。”
殷浪说:“司马越那边又出事了。他把司马炽晾在洛阳,自己跑到许昌去了。说是‘引退回封地’,其实就是把皇帝扔在那儿不管了。司马炽想亲政,司马越不让他亲政,两个人闹得挺僵。”
刘彦想了想,说:“司马越这是要篡位?”
殷浪摇头:“现在看还不像。他要是真想篡位,就不会把皇帝扔在洛阳自己跑回许昌。他更像是在试探,看看朝里朝外有多少人反对他。等他把反对的人都试出来了,再动手不迟。”
刘彦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这边,还是等着?”
殷浪看了他一眼:“等着。刘渊在并州已经坐大了,石勒在河北也起来了。司马越跟司马炽再闹下去,中原用不了几年就得大乱。我们辽东这块地方,能守多久守多久,能攒多少兵攒多少兵。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再看看剩下的是谁。”
刘彦没再多问,站起来准备走。殷**住他:“你那边新招的八百人练得怎么样了?”
“还差些火候。再练半年,明年开春能拉出去。”
殷浪点头:“行,你看着办。今年秋天王浚可能还要调人,到时候还是你带。”
刘彦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蓟城的刺史府正堂里烧着四盆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是二月初的天气,柳树还没抽芽,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但正堂里坐着的十几个人已经把外氅都脱了,有人还解了领口。王浚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干果,神色比平时要松弛一些,但底下的人都知道,今天这堂议事不比往常,王浚召集幽州文武齐聚,肯定是有大事要定。
参军裴宪先站起来,把去年秋冬两季幽州各郡的粮赋账目念了一遍。数目不算好,幽州这几年的赋税一直收不上来,人口流散,田亩抛荒,能收上来的粮食勉强够各郡自用,要往蓟城调粮就得从百姓嘴里抠。裴宪念完之后坐下,王浚喝了口茶,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让下一个人接着讲。
从事阳裕站起来,说的是边境的事。北面乌桓几个部落去年冬天跟鲜卑慕容部闹了一场,两边在辽西边上打了几仗,乌桓人往南跑了不少,涌到幽州边境上要吃的。阳裕建议在边境上开几个粥棚,把这些人稳住,免得他们往南流窜到蓟城来。
王浚听完,问了句:“慕容廆那边怎么说?”
阳裕说:“慕容廆派了人来说,那几个部落不归他管,是乌桓自己的事。但探子回报说,慕容廆的骑兵最近在边境上转得比往年勤了。”
王浚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不管就不管,那乌桓人往南跑,他别在后面撵就行。”
朱左车接着说了几句关于幽州本地流民安置的事,王浚听完点了点头,让底下的人拟个条陈上来。然后是渤海太守刘胤站起来,说渤海郡那边今年开春要修一段海堤,问刺史府能不能拨些铁料和石料。乐陵太守邵续跟着说乐陵那边盐场去年收成不错,可以往蓟城解一批盐税上来,但路上不太平,需要刺史府派兵护送。
这些事一件一件议过去,王浚大多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两句话,把该批的批了,该驳的驳了。堂上的气氛渐渐松下来,有人开始悄悄续茶,有人把屁股在席子上挪了挪位置。
议到午时前后,王浚把茶碗搁下,清了清嗓子。堂上立刻静了下来。
“今天把诸位叫来,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王浚的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从左边裴宪、荀绰,到右边阳裕、朱左车,再到下首的孔纂、胡翼,“辽东的汉军旗,这几年一直在跟我们做生意,互相之间也算和睦。但汉军旗这几年的人口和兵马涨得快,前两年还只有千把人,去年跟着段部出去打了两仗,回来之后又扩了兵。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他们现在能拉出来的兵已经过了三千。”
堂下安静了片刻。渤海太守刘胤先开了口,他是个中年文官,说话不急不慢:“刺史大人,汉军旗跟咱们做买卖这些年,盐铁粮食的往来一直没出过什么岔子。他们的人手也老实,来蓟城做生意的商队从没闹过事。下官以为,汉军旗是可以继续合作的。”
王浚没接话,看向另一边。鲁国相孔纂站了起来,他是个瘦高个儿,在幽州做了好些年地方官,说话带着一股子老吏的腔调:“刘太守说的没错,汉军旗这些年确实没给咱们添过乱。可他们也没把自己当咱们的人。去年打公师藩,督护王昌、中山太守阮豹让汉部那五百人往南追残敌,他们追了半个月就回来了,一个俘虏没多抓,说是‘搜完了’。王昌手底下的将领回来跟我说,那五百人扎营的时候自己围了一圈,跟咱们的兵隔得老远,从来不混在一起吃饭。”
泰山相胡翼也站起来:“孔相说得有理。汉军旗的殷浪、殷朗这两兄弟,在辽东经营了这些年,港口修了,城池修了,兵也练了。他们表面上听王刺史的调遣,可实际上他们听不听,得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去年王刺史让他们出兵打潼关,他们去了,可只出了一千五百人,留了至少一半的兵在辽东守着。这叫什么?这叫留后手。”
王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是没有说话。从事阳裕看了看左右,站起来说:“胡相说的留后手,依下官看,倒也怪不得人家。汉军旗在辽东那块地方,北有段部,东有高句丽旧地,南边还靠着海,海上海盗随时可能来打劫,他们不留点兵守家,万一出了事谁来管?就拿去年来说,段文真带着三千骑兵南下,段部在辽西的留守兵马也剩了万把人,汉军旗要是把老底都带出去,段部万一翻脸,他们连家门都守不住。”
裴宪也接了话:“阳从事这话在理。咱们让汉军旗出兵,人家出了,仗也打了,功也立了。至于出多出少,那是人家自家的事。咱们不能指望人家把家底都押上来帮咱们打天下。”
孔纂摇了摇头:“裴参军这话说得轻巧。汉军旗现在有三千兵,再过两年呢?五千?七千?他们的人口也在涨,去年一年就多了上千户。等他们涨到兵马数万的时候,王刺史再想调他们,他们还听吗?”
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阵,有人觉得汉军旗能用,有人觉得迟早是后患。王浚听了一阵,抬手往下压了压,众人安静下来。
王浚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汉军旗这几年确实出了力,也确实没给我们添过乱。但孔相和胡相的话也不能不当回事。辽东那块地方,汉军旗扎得太稳了,稳得让人不放心。”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接着说:“不过眼下还用不着动他们。刘渊在并州闹得正凶,石勒在河北也起来了,段部那边跟咱们面上客气底下较劲。这个时候把汉军旗逼急了,对咱们没好处。先继续合作,生意照做,兵照调。但有一条——”
王浚的目光扫过堂上诸人:“从今年起,汉军旗来蓟城做生意的商队,每队都要报备人数和货物明细,由刺史府统一核验。他们往幽州派的人,不管什么名目,都要在蓟城登记在册。这些事交给阳裕去办。”
阳裕起身应了。
王浚又说:“另外,让刘胤在渤海郡那边留点神,汉军旗的船要是往南边去,到了渤海郡靠岸的,让人记下来船数和人数。邵续在乐陵也一样。”
刘胤和邵续都应了声。
散了议事之后,阳裕留了下来。王浚让他坐下,说:“你觉得汉军旗那边,殷浪会不会觉出什么来?”
阳裕想了想,说:“殷浪这个人,心思细。咱们这边一加核验,他那边肯定知道。不过他知道归知道,只要咱们不撕破脸,他也不会翻脸。汉军旗现在靠咱们的盐铁粮食过日子,翻脸了他们自己也难受。”
王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还没发芽的槐树,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人盯着点就行,别把绳子勒太紧。勒太紧了,狗也要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