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从沪海来了山明。
他不后悔来到山明,也不后悔撬开墓地那块腐烂的石砖,更不后悔来到十一,乃至第七分店,这是他的宿命。
但他十分后悔,带上了常念。
爱,有着多种多样诠释的方式。
而潼关选择的是作为一块盾牌,挡在妻子的面前,用尽全部的力气去解决所有可能出现的麻烦。
这是他爱的方式。
就像是好久好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常念的那个时候。
明明是潼关见义勇为,但最终却被那几个流氓打得鼻青脸肿,他还记得那时还不认识的常念,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眼里透着戏谑。
现在回头想一想,许多事情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定下了。
潼关的方式,是竭尽所能地挡在前面,但在某种程度上,最终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是常念。
与当年的初见一样,常念可能根本不需他助,一个人就解决了五个流氓,连衣角都没有弄脏。
但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担当。
这一生,真正开心的日子并不多。
如果可以回顾的话,潼关脑子里浮现的,总是与常念相关的画面。
他们因一场见义勇为相识,自己顶着高高肿起的左脸,与她坐在一张餐桌前,傻呵呵乐的时候抻得直脸疼;
他们在派出所签完字,他站在太阳底下等着公交车,一辆拉风的摩托车突然横在面前,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常念,递给他一个粉黄相间的熊耳头盔;
他们第一次在沪海大桥上偶遇,常念拉着他翻过栏杆,迎着猛烈的江风,一罐一罐喝着啤酒。
那一晚他只喝了一口,更多时间都在看顾着摇晃的常念,以防其醉酒跌下了大桥;
他们一次一次的相遇、相约、直到相知……
最因循守旧的潼关,竟也做出了那么多“出格”“跳脱”的事。
她就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潼关这一汪平静到如同枯萎的泉水之中,让他的生命出现了不一样的涟漪,让他的心里也生长出了鲜活。
常念总是说,沪海的雪太少了,说过一句奇怪的比喻:
“沪海的雪,就像是被血栓堵住的血管,偶尔通那么一下,你刚心情舒爽,就又立马堵死了。”
总说总说,潼关忽然有一天就提到:
“听说那边的哈市,每年冬天都会下很大很大的雪,就跟咱们这边下的暴雨一样大。”
那个时候,潼关还不懂,但很快他就懂了。
这个提议的两个月后,腊月已至。
常念就约他前往遥远的哈市,但却并没有与他乘坐同一趟飞机,只是约定了地点再见面。
他换上了在沪海永远也穿不到的长款加厚的羽绒服,甚至买了棉帽、手套与暖贴,两个人各自一套,前往了哈市。
那一天的哈市,当真下了一场雪,虽然并不是暴雪级别,可却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盛景。
这里的天空高高的、远远的,云里攒着雪,连成了一大片,可却并不是雨云那般阴沉。
冷,反倒没有那么冷,是一种陌生又新奇的另类感觉。
当一片片鹅毛大小的雪花从天空洋洋洒洒落下前,街头巷尾的地面早就铺满了一层洁白。
就连空气,都不是南方的那般缠绵,多了一种豪放、自由与清冽,让人忍不住在雪地上加快脚步,闯入这片世界。
哈市最着名的大教堂,钟声在雪中慢慢地回荡着,等潼关到时,这里的雪就更大了,像是被钟声震碎了一样。
视线中有的是黑色的行人、红黄的教堂玻璃、深棕的建筑外衣,但更多是白,洋洋洒洒的白,遮住人眼眸的白。
而潼关也在这一刻,见到了此生最耀眼的另外一种白色。
常念,穿着雪白到亮眼的婚纱,透亮的晶片镶嵌在白纱之上,在雪中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从教堂的最高阶上,在下方游客一个个震惊、艳羡的注视中,一步步走下台阶。
单薄的婚纱在风中轻轻飘扬着,温柔的雪花围着她转动,守护着她穿过一个个身着棉服的人群,将其送到了潼关的面前。
她将一直藏在裙摆之后的花束,捧到了潼关的面前,带着颤音问着:
“潼关,你愿意娶我吗?”
那是潼关此生第二次流下眼泪,第一次是父母离去的那个晚上。
但这两次却有着天差地别,这一次的泪水,是混合雪花与温柔的幸福。
潼关一生孤苦,从与常念相识之前,他的人生只有孤独与苦涩,因此他才十分珍惜与之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教堂的钟声、那一天的鹅毛大雪、还有那一天常念冻得发红的手。
潼关说过,第十监管事件就是他对季礼“还债之路”。
但一个人活着,总是孽债缠身,无法解脱,往往理清一个,却又下一个。
而,爱也是亏欠、愧疚、永远还不清的债。
潼关是自由的,可也是禁锢的,他要还的债太多了,根本还不清。
所以他能够做的,就只能尽最大可能,将能还清的债,尽量去还。
他不是不知道“意义为何物”,哪怕他真的约定天宝修理厂相见,也改变不了什么。
到了他们这个份上,还债的结局是你死我活,还是你活我死,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季礼不会与之争个死活,潼关也不想斗个胜负,他只是要有一个交代,一个能宽慰自己,彻底放下父母执念的交代。
而他只能认为,将最后一只鬼抓住后,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与季礼坦诚相谈。
“我不想去,别人爱去就去,我不会去的。
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你真的非要找那个‘意义’,我也没办法再拦着你。
我除了等,也做不了什么了。”
查尔顿街的两边,是闷热的世界,让人哪怕喘气都觉得胸口憋闷。
常念动不了了,她早就身受重伤,声嘶力竭。
这些年来,他们总是在争、在吵,没有一次是真的,但这一次常念连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事,就只是等待。
恍惚间,潼关的背影开始变得漆黑,虚化,模糊……
当年,她就在等着。
哈市大教堂,她穿着婚纱、呼吸急促地等待着潼关的到来,等得快要流出眼泪。
如今,她也在等着。
查尔顿大街,她筋疲力尽、身体残缺地等待着潼关的归来,等得眼泪都要流干。
只不过,区别是当年是一个清冽的雪天,如今是一个憋闷的阴天。
又或许,两种“等待”的区别,根本不是城市和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