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落了很久的那个时候,常念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行从昏睡中惊醒。
三天三夜的修养,没有让她的伤势恢复多少,此时顶着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看到的是疯狂砸向玻璃的雨珠。
世界,正在处于破碎之中,五颜六色的光扭曲着、挣扎着,看起来如此的面目可憎。
常念连续挣动了两次,才艰难地将沉重的被子掀开,豆大的汗珠在鬓间滑落。
右臂撑在床头柜上,撞翻了客房的台灯,那白皙的皮肤上是骇人的青紫,还有可怖的豁口在被汗水浸湿的绷带上渗出血来。
她的头却倔强地偏向客房门口,绵软无声的地毯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无比的沉重,似乎还带着徘徊与复杂。
常念的嘴唇一片发白干裂,浮肿的脸在不自然抖着,心脏不明原因地狂跳不止。
重伤失血后,断断续续的昏迷,已经让她没有多少清醒的时间,就连暴雨落下时都没能将其唤醒。
然而,遥远的、楼梯间的脚步,却像是让她产生了某种感应似的惊醒。
“时间要到了,是吧……”
常念心里这样想着,她心头有气,但更多的是心痛。
她等了三天,等到伤势不仅没好,反而一步步恶化,终于等回来了。
那件事,真的要有一个终结。
只要潼关的心病去了,那么自此之后,她已决心再不管他与季礼之事,只要好好的,他们夫妻俩好好的。
爱,从来不是针锋相对,而是包容与理解。
因为爱,常念愤恨潼关的决定,同时也因为爱,她不再阻拦潼关还掉心底的债。
即便,她从来不认为潼关欠过季礼的债。
暴雨滂沱,世界破碎。
常念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她曾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也愿意为此承受代价,现在潼关还是回来了。
“回来就好,只要回来。”
脚步声靠得足够近了,常念等不及,强撑着身体瘸着腿朝门口走去。
好像,不知是身后的玻璃窗,还是前门外的走廊,传出了一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是雨太大了?
是杯子碎了?
还是……
可常念没有时间去理会了,哪怕身处15层高楼的客房玻璃竟会被大雨撞碎,她也顾不上,抢先在敲门声响起之前,打开了房门。
冷风与冷雨,还没见到人就吹了进来,虚弱的常念受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那张浮肿的脸,竟在这一刻涌起了一份鲜红,堵在喉咙里的话尚未说出口,却被眼前站着那人,给噎了回去。
门外沉重脚步声的来者,并不是归来的潼关,而是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常念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就只有她孤身一人,可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发红的眼睛里挤进了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惧。
那恐惧,远超过一次次将其逼入绝境的恶鬼,甚至就连天海这座地狱带来的压迫都要强烈。
常念已无法呼吸,她没有跌倒,也没有踉跄,只是站在原地,可她却觉得窒息。
好像有一只手,正在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塞进她的胸腔,将上下两头的空气,全都要一齐抽干拔净。
“咳!”
终于,一大口血顺着她的喉咙中挤了出来,呼吸道被占用,她不受控制地弓着身,面如烧红的锅底。
小千度叶,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不知该如何到此,她一路都在做准备,可见到常念那一刻却依旧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只能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地扶住这个即将倒下的身影。
她发现,常念好轻好轻,倒在自己这个瞎子的身上,竟已没有任何重量,仿佛是一片随时会被暴雨撕烂的白纸。
“我…我们先走吧。”
常念又觉得自己在梦中,这三天三夜,她总是在梦中,时而知晓,时而迷茫,她很希望此时真的在做梦。
可她太清楚了,也太聪明,哪怕一点细节和异常,都能猜到端倪。
在这个时候,不可能会有人来找到自己,除非是与潼关有关系。
如果是正常消息,那也该是洪福或严棠,可偏偏是小千度叶!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消息,竟然会需要一个连视力都没有的人,亲自找上自己来通知?
常念不敢想,也不敢醒。
她只能任由小千度叶扶着自己,上了一辆车,她甚至没敢去听小千对司机报的是哪里的目的地。
车,越开越远、越开越远……
常念不想睁眼,她听得见小千在自己身边那急促的呼吸,司机诡异的沉默。
可车就是越开越远!
她不愿意去想,可却不得不那么去想,这趟车的目的地是不是城东、是不是工业区、是不是天宝修理厂!
潼关的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出现,他是那么真切,可下一秒却有开始模糊。
常念不确定自己是否醒着,她一边听着小千的呼吸,一边看到潼关的脸开始模糊,在她眼前最终化作了一团光点。
潼关,连同一整个身躯,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成为了漫天的星光。
“轰!”
暴雨是现实里的,还是梦境里的。
常念看到的那张脸,到底是高烧下的幻觉,还是沉默里的告别?
“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们……到了……”
现实,是冰冷的现实,那里是暴雨的世界,七七八八的车灯,将城东半废弃的工业区,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刺眼。
这个濒临报废、毫不起眼的天宝修理厂,像是成为了某种恐怖与压抑的灵堂。
在暴雨倾盆到视野都模糊不清的夜晚,最后到的这辆车里,常念在小千度叶的搀扶下,被逼无奈,只能去面对她的现实。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全都在“天宝修理厂”那发红发黑的五字牌匾之下。
阴郁的侯贵生、沉思的苏城河、被架在担架上的李观棋、脸色惨白的薛听涛和卫光、甚至还有温家三兄弟、徐婵。
梅声带着第七分店的大部分店员,混迹在了第六、第八分店的庞大部队中。
突兀的一辆车,还闪着警报灯,硬生生扎进了厂房的卷帘门上,将其蛮横无理地撕开了一道巨大伤口。
红光、黄光闪烁交接,长发袭地的季礼,独自一人站在门口,默默地退回了暴雨之中。
这个暴雨之夜,每个人都自行地退开,无声无息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常念没有去看任何人,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在疼,嘴角的血还是溢出,又立马被雨水冲刷掉,什么都没留下。
梦,终究还是醒了。
这里是现实,冰冷的现实。
她啐了一口口中的血丝,轻轻推开架住自己的小千,撕下手臂上的染血绷带,将浸水的散发绑了起来。
无视旁人,身子摇晃,一步一步,走向厂房。
这里,黑暗与阴湿,只是刚进门,常念就受不了那股阴气,膝关节不停反抗吃痛地颤抖。
她的心疼得快要忍受不了,视线模糊到快要失去,就连大口呼吸都感受不到一丝氧气的摄入。
可门外那十几辆轿车的车灯,却足够让她看清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这个地狱里,摇摇晃晃的立着六个黑色的影子,他们像鬼也像人,风吹过时,发出了“沙沙”的呻吟。
那是这六个人,肉身之躯被换成稻草后,在暴风雨里产生的悲鸣。
只有孤零零的人头,用光秃秃的切口插进了稻草人的木桩上,有几颗人头还因太过用力,染血的木棍都刺穿了下颚。
从右到左,他们五个都紧闭着眼睛,仿佛在最后的阶段里,已放弃了对这世界的留恋。
曾平、高离甜、曲莫言、郝昭、张鸣天。
而那最后一人,是这六颗人头里唯一一个睁着眼的,似乎哪怕死亡,也断不掉他心头之所念、所爱。
那双眼睛,曾经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如今只剩爱而不舍的灰暗;
这张脸上,曾经是多么的真实生动、英姿勃发,如今只剩风干侵透的死寂。
是醒着,可又想做梦了。
常念看到了那双眼睛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轻轻地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
远远的、静静的……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天晚上,那个充满正义感却连打架都不会的大男孩,顶着高高肿起的脸,露出一个难看却真诚的笑容,对她说:
“你好,我叫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