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白了，两种办法，就是一种办法。”
“大军到了草原上，沿着河流寻找。定能找到匈奴，问题是我们的大军到了草原，想要找到河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外，一路沿着河流行军，很容易暴露行踪，在大军找到匈奴人之前，他们要么迁徙，让大军扑个空，要么寻找援军，以逸待劳，让大军迎接一场血战。”
“所以，根本办法，还是找到熟悉草原环境的匈奴人带路，他们可以凭借丰富的经验，在茫茫草原上找到河流水源，又能够在为了避免暴露行踪远离水源后，重新找回去。”
“最重要的是，躲开匈奴人的耳目，让他们做瞎子做聋子，让他们打没有情报的仗。”
成蟜一口气说了很多，一边说一边想，他又想到另外一种对匈奴人作战的办法。
准确来说，是一种战术，一种经历过后世无数英杰验证过的战术。
骑兵闪袭。
“兵分两路，一路大军稳步前进，寻找匈奴军队决一死战，粮草辎重由后方供应。”
“另一路大军，挑选精锐骑兵，舍弃后方粮草辎重，速战速决，快速穿插，打到哪里吃到哪里，让匈奴人没有反应的时间。”
“然而，这一切的大前提，还是要找得到茫茫草原上的匈奴人。”
成蟜揉着眉心的那一点点肉，从揉的生疼到揉的适应，一直揉着不停。
读史书的时候，只看到一句话，便觉得那些名将们风姿无双，甚至还幻想着与他们出现在同一时代，为自己穿上同样的甲胄，建立同样的功勋，人生在世需功业傍身，追逐草原才能尽显英雄气。
真来到了这个时代，成蟜才发现，名将之所以成为名将，他们拥有着旁人所没有的技能。
他即便是拥有上帝视角，也无法复刻名将们的操作。
成蟜知道卫青、霍去病，知道李靖、苏定方，甚至知道他们的战术，他们的计划，偏偏就是无法复刻下来。
这就像抄作业都抄不明白。
“只能寄希望于李牧，天下各国，论及对匈奴作战的经验。除了李牧，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成蟜松开发红的眉心。
时代如此，李牧就是不二选择，即便他是赵国将领，也不得不选。
秦国想要做盟主，王翦倒是可以做主将，但他对付匈奴的经验不足，尽管以他的天赋来说，打上一两次就能够手拿把掐。
此外，盟主的虚名，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重要，秦国有的是小辈将领，他们可以率军出塞，服从李牧的统一调度，甚至降将司马尚也可以。
而王翦坐镇国内，防止有不轨之人，意图趁机偷袭秦国。
司马尚想要支持成蟜，他也认为想要战胜匈奴，李牧必不可少。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张开的嘴便又合上了。
曾经是李牧的手下，联军作战的话，两个人相见多少会有些尴尬，尽管都不会耽误对外作战。
还有，就是为了避嫌。
司马尚作为降将，站出来推荐李牧，可能引起多余的麻烦，甚至让秦王生出疑心，把做好的决定进行修改。
“李牧常年与北族作战，经验丰富，战法娴熟，确实北伐匈奴的不二人选。”
两人的眼神，产生短短一瞬的接触，嬴政心领神会，他面上没有任何表现，心里却是在嘀咕成蟜套路够深，心思够毒。
不过，嬴政并没有对比感受气愤，反而是欣慰，满意。
他面露为难道：“秦国这边，让李牧担任盟军主将，寡人与秦国的百姓都会同意。只是……李牧并非秦人，即便是寡人同意了，赵王哪里若是不同意，依旧无法成事。”
成蟜随之一叹，颇为遗憾道：“即便如此，我们也要尽力而为，如果李牧能成功担任盟军主将，不仅对盟军来说是一桩益事，对秦国来说也是一样的。”
“一名出色的主将，可以在确保胜利的同时，把敌我双方的战损比控制在最合理的范围之内，最大限度地减少我方的伤亡。”
成蟜话音停顿了一会儿，定睛看着嬴政，没多久便继续说道，甚至有些央求：“王兄，为了中原，为了华夏，也为了秦国，只要能够战胜匈奴，就算是秦国让利于赵，获取李牧统兵，一切都是值得的。”
“寡人再想想，若是能够换取李牧统兵，大破北方匈奴等部族，彻底解决北境威胁，秦军退出上党，全部赠给赵王，也物有所值。”
嬴政语气担忧，把内心藏着的顾虑拿出来，说道：“怕就怕，赵王出尔反尔，收了上党，却不同意李牧统兵，到头来秦国失去上党是小，联军无法重创北族，劳民伤财，盲目兴兵是大。”
“臣弟没有见过赵王，但是我想，当年赵武灵王北击匈奴，为中原各国守住北境安稳，赵王偃身为他的后人，身体里流着的是同样的英雄血脉，再不济也不会因小废大，为了两国私仇，而罔顾华夏百年大计。”
成蟜先是表现得不知所措，一番踌躇挣扎后，他用十分生硬的语气，为赵王偃站台背书。
“大王！公子！”
司马尚站在一旁，停的耳垂发烫，两颊通红，向前一步突出自身的存在。。
成蟜和秦王的对话，他听不出来里面的弯弯绕，但是他听出来二人心中共同担忧。
别看成蟜最后为赵王偃站台说好话，找说辞开脱，实际上内心也难以完全相信赵王偃，只是为了说服秦王，而编出来的说辞。
一旦赵王偃出尔反尔，背锅受罚的就是成蟜这个担保人。
司马尚作为一名常年与匈奴战斗的军人，又总是在赵国听说秦国的坏话。
在共同抗击匈奴这个问题上，秦国的态度和格局，是他答应成蟜留下时就知道的。
否则，他也不会留在秦国，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舍弃不下赵国的。
只是赵国的那个王，实在是令人心寒。
而今，在听到成蟜与秦王对赵王偃的担忧，司马尚的内心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他是赵人，赵国的荣辱，他与有荣辱，而赵王偃的形象，让他愧为赵人。
司马尚双膝跪下。
成蟜立刻起身，想要把人扶起来。
因为司马尚跪下的那一瞬间，他不知为何，感受到一缕不安，一缕心痛，还有一缕没有来由的敬佩。
看着跪下的司马尚，就像是某种诀别仪式。
“公子。”
司马尚拒绝了成蟜的好意，在成蟜起身的时候，就把他叫住了。
然后，他看向秦王，主动献策道：“大王，尚身为赵人，年少从军，二十年戎马生涯，全都在雁门关对抗匈奴人，他们马快箭快，即便是赵军精锐，也很难追上他们，把他们留下，交战中，往往占不到便宜。”
“虽说吃不了大亏，但无数次小亏积累起来，能够在人心中积攒出来一团巨大的火球，直到遇见李牧将军，尚才在对战匈奴人的过程中，得以把心中的火团释放出来，不至于焚烧己身。”
“所以，尚更加明白，在与匈奴人的交战中，李牧将军的关键作用，无可替代。”
“大王与公子能够为了天下苍生，与赵国让利，与宿敌言和，尚若是什么都不做，便真的是苟活于世，猪狗不如了。”
“司马尚，你想干什么？”
成蟜一下子跳了起来。
此刻，他怒气冲天，双眼喷出火焰一般，盯着眼前的司马尚。
他双手持剑，架在脖颈处，锋利的剑刃，已然划破他的皮肤，渗出一道道血液。
成蟜看了眼稳坐不动的王兄，目光掠过他腰间空荡荡的剑鞘，鹿卢剑正在司马尚的手里。
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种。
他喊破嗓音，吼道：“司马尚，把剑放下，秦王剑是天子之剑，是我历代秦王的至高威严，不是让你这个莽夫用来自尽的！”
司马尚握紧的双手抓得更紧了，他露出一抹惨白的笑容，说道：“尚在韩国，追杀公子不成，转投公子门下，背叛赵王，此为不忠；独在秦国，高官厚禄，不顾留在赵国的父母妻儿，是为不孝；答应公子，率领秦军北击匈奴，却自寻短见，违背诺言，是为不信；冒犯秦王，拔秦王剑，血溅五步，陷公子于维谷，是为不义。”
“似尚这等不忠不孝不信不义之辈，在追杀公子的时候，就该自刎谢罪了。”
“苟活至此，唯一的遗憾就是，答应公子的事情，尚再也无法办到。”
“希望将尚的人头，送到赵王的案前，以消其昔日怒火，换取李牧将军出任盟军主将。”
司马尚手上用力，脖子处流下来的鲜血更多了，成蟜抬手，想要上前夺剑。
司马尚后退数步，与成蟜拉开距离。
“公子，人若有来世，司马尚一定追随公子，完成北击匈奴，横扫漠北的诺言…”
“司马尚～！”
成蟜眼睁睁看着剑刃割断司马尚的喉咙，夺走他的全部生机，除了咆哮和嘶吼，什么都做不了。
他飞奔出去，在司马尚倒地之前，接住他的身体。
成蟜声音嘶哑，眼泪鼻涕一大把，他不明白，不明白司马尚为何这么做。
夸他刚烈，还是骂他愚蠢，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抱着司马尚无力的身子，看着他蠕动却张不开的嘴，手上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成蟜跪坐在地上，用双腿给司马尚做枕头，垫着他的头，悔道：“我只想让你联系赵国的友人，给赵王施压……”
“来人。”
嬴政站在成蟜身边，他的眼睛没有看一下躺在地上的司马尚。
随着宫门大开，一缕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司马尚的身体上，更像是一座接引之桥。
嬴政弯腰捡起跌落的秦王剑，他把剑锋打横置于眼前，盯着沿剑棱流动的血迹，道：“把尸体抬下去，带公子去沐浴。”
太监进来接过尸体，成蟜站起来，开口道：“王兄…”
嬴政没有听到说完，直接拒绝：“不可！司马将军自刎，他的人头必须送到赵王偃的案上，只有这样，他的死才有价值。”
嬴政把剑甩向一旁，立刻有几个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擦拭起沾染在上面的血迹，他手腕后撤，躲了过去。
“司马将军为秦而死，寡人亦不会负他，其爵位再升三级，由家中子嗣承继。”
人死不能复生，悲伤解决不了问题，
成蟜振作道：“臣弟代司马尚，谢王兄恩典。”
随后，跟着太监下去沐浴更衣。
不多时，成蟜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返回。
这时，地板上的血迹，早就刷洗干净，宫殿内也换上了新的沉香，就连空气中的血腥气也闻不到一丝，所有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是司马尚留给你的。”
嬴政的桌前，放着一个狭长的盒子，箱子上的锁提前摘除，只需要上前轻轻一抬就可以打开。
“这是什么？”
成蟜大脑一片空白，看到长盒子的时候，脑海中还是司马尚拔剑自刎的场景。
“地图。”
嬴政用手指顶住木盒，往往轻轻一推。
成蟜走到桌前，把木盒拉到面前，在嬴政对面坐下，直接打开。
一副卷轴静静地躺在里面。
“塞外地图？”
成蟜双手触碰到卷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他看了眼王兄，没有得到任何暗示或者明示。
成蟜把卷轴自木盒里拿出来，摆放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展开。
“这是？”
“煤炭分布图，以及附近的河流分布。”
“起卯初，至戌末…”
成蟜看着大片空白的地图上，涂着几个黑色三角符号，以及几条波浪线条纹。
唯一准确的参照物，就是秦国长城。
好在每一段都标注了大致的出发时间和抵达时间。
有了这些数据，根据骑兵的行进速度，就可以算出大致距离。
成蟜看着这幅简略的地图，高兴不到三秒，便面色悲苦。
司马尚不该死。
“他带回来地图，是完成对你的承诺，在秦国自刎，是对赵国的忠，留下功爵，是对家人的亲，促成李牧统兵，是对天下人的义。”
嬴政看得懂地图，看不懂三角，他问过司马尚，对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说是成蟜让他寻找的一种黑色石块，可以燃烧。
安稳人的话，他不会说，只成蟜早点振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