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四下寂静无人。
水灵儿行至半途,闻得几声犬吠。
此时,恰遇一座破败驿站孤立路旁。
那驿站院墙斑驳剥落,木窗朽烂歪斜。
檐角蛛网层层缠绕,阶前落满朽木残叶。
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破旧布幌一通簌簌乱响。
周遭草木沉郁幽暗。
四下浸着几分荒冷萧瑟的死气。
她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四周寂静无人。
唯有夜虫低鸣断续传来。
她心头微动,当即放轻脚步,身形灵巧一闪。
悄然绕至驿站后院马厩。
她手指轻动,利落解开拴马粗绳。
手掌稳稳牵过一匹神骏骏马。
那马鬃乌黑顺滑,马蹄轻踏地面,温顺不敢嘶鸣。
就在她正要翻身上马之际,后方暗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名驿站伙计正草草提起裤腰。
方才蹲在墙角解手,昏沉夜色里余光瞥见偷马人影。
顿时惊得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伙计又惊又怒,扯着粗哑嗓子高声呼喊。
一边胡乱整理衣衫,一边抬脚快步急追而来。
可水灵儿全然不曾回头,眉宇间冷色乍现。
只见她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疾驰,夜风烈烈卷动她的衣袂。
不过转瞬,便趁着沉沉夜色策马遁入茫茫崇山古道之中。
任凭身后呼喊叫嚷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她策马狂奔约莫一柱香的功夫。
沿途风声呼啸,寒露打湿鬓发。
而她神色却愈发凝重,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终是匆匆赶回了廷益庄。
抬眼望去,只见廷益庄厚重的朱红庄门大大敞开。
门板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刀斧劈砍裂痕,木刺外翻。
破损不堪,触目惊心。
庄门前青石地面凌乱狼藉,散落着破碎布条与零碎衣衫。
斑驳暗红血迹浸透砖石,在昏黑夜色里刺目无比。
水灵儿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凛冽寒意顺着脊背直窜而起。
她暗叫一声不好,周身神经瞬间紧绷。
手指不自觉攥紧,眉宇间满是凝重戒备。
她敛了心神,快步踏入庄内。
院中只余下零星几点残灯摇曳。
昏黄灯火微弱黯淡,勉强撕开厚重夜幕。
整座庄园朦朦胧胧陷在浓墨般的漆黑里,死寂沉沉的。
往日的喧闹烟火尽数消散,连半点人声动静也无。
压抑的死寂层层笼罩,透着一股肃杀悲凉的气息。
水灵儿手指微颤,自袖中摸出一支陈旧火折子。
素手拢住风口,轻轻一吹。
微弱火星倏然亮起。
暖黄火光映亮她紧绷的侧脸,睫毛轻颤,眼底满是警惕与慌乱。
借着火光缓步前行,行至长廊之下。
眼前景象令她心头骤惊。
数名庄内护院武师横七竖八倒在廊下青石地上,身躯歪斜,衣衫撕裂染血。
神色痛苦扭曲,显然遭人突袭重创。
她缓缓俯身,指尖轻探其中一人脖颈。
幸得触到温热肌理,尚且残留微弱浅淡的呼吸。
热血尚未凝固温热,人却早已陷入深度昏死,全无反抗之力。
见状,水灵儿心头愈发焦灼,不敢耽搁半分。
她足下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如燕。
当即施展开绝顶轻功,身形掠动穿梭,飞速查探外院与里院每一处角落。
整座庄园死寂一片,冷风穿廊而过。
卷起满地碎叶。
唯有灯火摇曳晃动,光影斑驳错乱。
处处透着凶险诡异,不见半个活人踪迹。
几番查探过后,她终于在庭院深处的假山石下,发现了一名重伤垂危的武师。
那武师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浑身布满深浅伤口。
道道鲜血浸透衣料,脸色惨白如纸。
气息微弱游丝,浑身不住微微抽搐。
水灵儿快步上前,连忙伸手将他缓缓扶起。
手指触到对方冰冷颤抖的身躯。
武师喉头一阵剧烈涌动。
猛然张口,哇地呕出一大口暗红鲜血。
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沙哑异响,气若游丝,眼看便撑不住了。
水灵儿眉眼急切,神色焦灼万分。
她连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急促道:“庄内人呢?其他人都去哪了?”
重伤武师浑浊的眼眸勉强睁开一线,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拼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手,死死攥住水灵儿的胳膊。
他手指发白,力道紧绷,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嘴唇艰难翕动,气息断断续续,用尽全身气力挤出微弱字句:“救……救……人被抓走了……”
水灵儿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细细追问详情。
话音尚未落下,那武师头颅猛地无力一歪,双眼骤然圆睁。
气息彻底断绝,手臂颓然垂落,再无半点生气。
……
两日后,腾龙社,春猎大会。
连绵青山层峦叠翠,满山遍生苍松、翠柏、柔柳、青杨,各色杂木枝繁叶茂,深浅绿意层层叠叠,随风翻涌成无边碧浪。
群山环抱之间,一泓清澈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叮咚作响,碎着漫天晨光,一路蜿蜒远去,径直没入苍山深处的云雾之中。
溪畔铺着大片平坦开阔的青草地,草色青翠欲滴,恰好容得下万千车马人流,正是举办春猎的绝佳场地。
青草地最前方,立着一座以粗壮裸木搭就的彩门,原木纹理粗犷质朴,却缠满鲜妍绸带与彩绸,门顶高悬一块厚重木匾,匾额上“腾龙”二字以朱砂浓墨书写,笔锋遒劲张扬,红锃锃的色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格外夺目。
两根粗大门柱上,垂落着数丈长的大红绸幔,绸穗随风翻飞,在飒飒金风里猎猎作响,喜气与威势扑面而来。
彩门之下,早已是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许多锦衣华服的世家后生各自倚着高头骏马,或立或坐,身上锦缎衣衫绣着精致云纹、兽纹,腰间玉佩叮当,玉带镶金缀玉,尽显贵气。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王公贵族,人人头戴锦缎貂绒暖帽,身披轻软貂裘,衣料皆是世间罕有的绫罗绸缎,奢华逼人。
身旁俱是良驹雕鞍,毛色油光水滑,或神骏矫健,或温顺尔雅,更有矫健的猎鹰伫立肩头,凶悍的猎犬依偎脚边,犬吠鹰啼此起彼伏,喧噪闹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