讷亲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臣不管英华要什么!
“臣只知道,英华今日能在雷州登岸掳掠,明日就能在其他地方登岸。
“朝廷若再不增兵,沿海百姓将尽数被掳!”
班第声音又急又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英华把雷州搬空?”
“搬空?”张廷玉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难得的带了点棱角,“雷州沿海本就贫瘠,盐场、渔村、小港……
“搬空了也不过几千人。英华要的是人,不是地。
“你把兵派过去,英华船一开,跑到别处登岸,你跟着跑?
“沿海千里,你派多少兵才够?”
“那就不管了?”班第的声音更大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廷玉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面朝乾隆,垂下了眼帘。
乾隆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终于开口:“阿桂从西北赶回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庆复腿断了,不能再等。”
他顿了顿:“传旨……
“命马尔泰暂署两广总督军务,全权督办雷州沿海防务,不拘满汉,但求能战。
“增兵的事,让他自己斟酌。
“户部的银子……”
他看了一眼海望:“海防拨款,限两个月内运到广州!”
他又拿起马尔泰的奏折,翻到冯谨那一段,念了一遍:
“冯谨一门忠义,满门被掳,朝廷不能寒了臣民的心。
“着马尔泰从优抚恤。若冯谨能脱险归来,朝廷自有旌表。
“雷州沿海百姓被掳者,等朝廷打回去的那一天,再谈抚恤。”
这句话说完,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乾隆靠在椅背上,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都退下吧。”
众臣躬身告退。
鄂尔泰被小太监搀着走在最后,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乾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叹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
乾隆独自坐在御案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传旨!
“拟一道谕旨,发往各省。
“就说:南洋海疆不靖,各海口炮台一律加固,不得以‘无银’二字搪塞。
“有敢延误者,朕绝不轻恕。”
“大人,湖广总督孙嘉淦,六百里加急。”
……
紫禁城军机处值房。
众军机大臣从养心殿回来,章京又捧着一份新到的奏折走了过来。
几人差点在值房撞成一坨。
讷亲一把拿过奏折,挥手让章京退下。
在值房,讷亲翻开奏折。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从竖拧变成了横拧。
鄂尔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孙嘉淦的折子?湖南那边的事?”
讷亲没有回答,把奏折递给鄂尔泰。
鄂尔泰接过来,凑到灯下逐字看过,沉默了一会儿,又递给张廷玉。
张廷玉接过来,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放下奏折,没有立刻说话。
徐本、海望、班第三人不知内情,面面相觑。
班第性子最急,忍不住凑过去瞄了一眼,嘴里嘟囔道:
“谢济世?不就是雍正朝弹劾田文镜那个狂徒么?赦免回京还不到5年,老毛病又犯了?”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这种人,就该发回阿尔泰继续效力!
“戍边9年没戍够?”
海望沉吟了片刻,捋着胡须说:“谢济世所注经书,臣未曾细阅。
“但蒋溥既举发其‘离经叛道’,孙嘉淦又亲自查办,料非空穴来风。”
鄂尔泰用手绢掩住嘴,闷闷地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既是经书注疏,不宜轻率定论。
“臣以为,应先命孙嘉淦将查缴的板片、书籍送京,交九卿核阅。
“若确有悖逆之处,再议处置不迟。”
张廷玉接上,语速不疾不徐,像在书房里给学生讲经:“鄂中堂所言极是。
“文字之事,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谢济世虽曾在先朝获罪,但乾隆元年已经赦免。
“此番若再治罪,须有确凿证据,不可只凭‘离经叛道’四字定案。”
班第听得不耐烦,正要再开口……门帘被掀开。
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
“皇上召各位中堂养心殿议事。”
养心殿东暖阁。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折。
左边是马尔泰关于海安营被毁的急报。右边是孙嘉淦关于谢济世着书的奏折。
军机大臣垂手站在下首,分两排立着。
乾隆的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念道:“海安营没了。游击张振武殉国。”
他将左边的奏折放下,又拿起右边那份孙嘉淦的奏折:
“朕的臣子……还在注经书、谈理学。”
他弹了弹纸页,让那沙沙的声响在殿内转了一圈:“湖广总督孙嘉淦奏……
“原湖南粮运道谢济世,所着《大学注》《中庸疏》等经书,被蒋溥举发‘离经叛道’,语涉‘诽谤’。
“孙嘉淦奉旨查办,已将谢济世所注经书板片全部追缴。请旨如何处理。”
他将奏折撂在案上,靠向椅背。
“一边是海疆沦陷,一边是文网收紧。朕登基不过6年,内忧外患一起涌来……
“西北准噶尔虎视眈眈,西南苗疆未靖,南洋英华步步紧逼。
“而朕的朝堂上,还在为几本经书争来争去。”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乾隆的目光从左边那份奏折上扫过:“谢济世……
“雍正4年,谢济世弹劾田文镜。
“朕看档案时留意过此事,他当御史不到10日便上书参劾,列出10罪,条条诛心。
“先帝将奏章掷还,他还坚持再上。最后发往阿尔泰军前效力,戍边9年。”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张廷玉脸上:“张廷玉,你那时在御前。谢济世这个人,你见过么?”
张廷玉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回皇上,臣见过。谢济世性刚而躁,持论过锐,然其人……不贪。”
“不贪。”乾隆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雍正朝的御史,有几个不贪?他倒是个异数。
“先帝将他发往阿尔泰,他去了9年,朕赦免他,让他回了京。朕再给他官做,他去做。
“做了还不到5年……又出事了。”
乾隆把奏折放下,目光扫过殿内站着的每一个人。
“你们议议。这个谢济世,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