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白山黑水。
杨一笑面色古井无波，静静听着天子卫的禀告。
“陛下，吾等刚刚收到高丽方面暗线的消息……”
“6六日之前，早朝议事，高丽中书省宰相金大允向皇帝进言，提议一明一暗派出两个使节团。”
“当夜，数位高丽重臣前往丞相府邸，密议良久，酝酿策略。”
“我大唐天子卫的密谍通过各种特殊手段，从其中一位参与密议的大臣口中获取相关消息。”
“具体机密如下……”
“高丽这位宰相准备采用驱狼吞虎策略，借用东瀛扶桑浪人的势力与狼族相互撕咬。他们不但会撤出东部沿海的海防，而且准备放开高丽北方三郡的通道。”
这位天子卫低声禀奏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册子，恭敬放在书案之上，然后默默地退到帐篷之外。
此地仍然是沈州城北的那个临时聚居点，仍旧还是天寒地冻冰雪未化的季节。
杨一笑微微抬眼，看向正在侍弄帐篷之中火炉的宋老生，出声示意道：“宋师兄，过来一起参详参详这份密奏。”
宋老生点头起身，一边拍着手上的炭末一边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份册子，展开之后，轻声阅读。
这是一份详细到极点的密奏，上面清晰注明了高丽所有权臣的资料。
比如家中资产如何？出身于高丽哪一个门阀？有几个嫡系儿子？有联姻的女子是谁？
还有他们的政敌……
以及他们各自的把柄……
相互之间的关系网……
烦乱复杂的朝堂派系……
等等等等。
宋老生念完之后，笑呵呵地把册子放下，对杨一笑说道：“刘伯瘟这家伙，不愧是布局深远，早在三四年之前竟然派出了天子卫，并且已经打入了整个高丽门阀的边边角角。”
杨一笑微微点头，脸上也充满了笑意，意味深长道：“老刘做事，一贯如此，何谓未雨绸缪？这才是真正的未雨绸缪。”
“师兄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在半年前老刘还做了一件事。”
“那时完颜璟刚刚被撵出草原，带着 240 万族人仓皇逃到辽东。老刘第一时间就开始谋篇布局，和朕一起用帝王名义向完颜璟和高丽皇帝各自发了一封密信。”
宋老生大为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和老刘这两封书信有何用意？”
杨一笑微微挑了挑眉头，目光闪烁着深邃之色，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发给高丽老皇帝的那封书信上，朕总共说了十来个字。”
“完颜璟丧家失地，你高丽王朝有地。你倘若收留他，他迟早会咬你。”
宋老生微微皱眉，沉吟道：“既然陛下早在半年之前就发出这种警告，为何高丽那位老皇帝还接纳完颜璟进入辽东？此人按说并不昏庸呀，在位数十年也算是个有能力的帝王。”
杨一笑哈哈一笑，揭穿底牌道：“宋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朕的警告才促使了他的决定。当皇帝的人，心思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你越是热心肠的告诉他这件事有风险，他反而要翻来覆去地琢磨你可能要坑他……”
“所以他才会不顾朕的热血警告，亲自下旨让平安道接受完颜璟进入。”
宋老生极为精明，对于其中的道理一听就懂，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陛下运用的是这一招，精准命中了高丽皇帝的猜忌之心。”
杨一笑点点头，紧跟着再次开口道：“与此同时，朕给完颜璟也发书信，写了大量怂恿的话，诱惑完颜璟贪婪……”
“朕给他描述辽东农耕民族的富裕，朕告诉他如何统治农耕可以达到长治久安。”
“还有怎么压榨农奴，怎么从土地之中盘剥！”
“对于完颜璟这种人而言，半年时间足够他做出精准的判断。”
“所以，前几天他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举拿下整个平安道，不惜把自己的铁浮屠全都拉到了战阵上。”
“说白了，能达成此举并不是那次边境交易的缘故，而是早在半年之前的国战结束时，朕就已经在完颜璟和高丽皇帝的脑海中种下了影响。”
“现如今，完颜璟和高丽已经明面上撕破了脸皮。”
“他们相互撕咬，高丽大臣各个派系则是借此攻劫政敌。那个高丽宰相不是想让整个辽东乱起来吗？恰恰朕的谋划也是需要整个辽东乱起来。”
宋老生不断点头，但却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道：“陛下需要预防新出现的变动，那就是此前咱们从未讨论过的东瀛扶桑。”
杨一笑也点点头，目光深处闪烁着唯有后世之人才能明白的冷厉。
他沉声道：“即便这个民族不来掺和，朕终有一天也要伸手过去，好得很，他们现在竟然打算帮高丽撕咬完颜璟。”
“朕知道高丽会和东瀛媾和，朕也知道高丽会暗中去和完颜璟私下接触。”
“他们的算计，他们的小心思，朕全都心知肚明，但朕现在不打算揭穿。”
“反而朕要全程装傻，接下来亲切接待即将到来的高丽使节团，无论他们说什么，朕就假装听信什么。”
“朕要给他们递上梯子，让他们有胆气做他们想做的事。”
“那个号称与三大智者齐名的高丽宰相不是想要乱中取利吗？”
“朕就让他尝一尝乱中取利的最终苦果。”
……
几乎与此同时，辽东平安道内
由于这里比白山黑水的沈州更接近高丽开京城，所以那一明一暗两只使节团先是到达了这里，其中一小撮说客悄悄离队，极其隐秘的进入了平安道州治治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这群人进入了官衙之中。
完颜璟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竟然笑眯眯地居中而坐在等候。
高丽使节先是恭敬行礼，随即立马语气急切地开出价码，直接道：“我家大人愿意在朝堂上帮陛下发声，极力促成金国完颜一族占据平安道的事实，甚至可以劝谏皇帝陛下昭告四方，从此以后将整个平安道划给完颜一族。”
完颜璟面色不变，仍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淡淡问道，条件呢？条件是什么？
高丽使节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条件就是完颜陛下需要帮我们杀人，用您麾下的力量，尽最大可能除掉我家大人的政敌。
整个高丽的北方三郡，您如今才只占据了平安道而已。另外两个道也是北方门阀的势力范围，我家大人希望您能出兵，把这些门阀也屠杀殆尽。
完颜璟哈哈一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烤羊腿，一边撕咬一边道，可是朕现在的子民只有 240 万，眼下拿到手里的平安道已经足够让我们立足生存。
高丽使臣明显是个不错的说客，立马开口道，然而谁又嫌弃地盘少呢？
陛下何不想想，一个道和三个道的区别有多大？
田地、农奴。山林之中的产出。往后余生，一代又一代的税负收入。
完颜陛下，这笔买卖很值啊。
我家大人甚至认为，陛下您可以继续肆虐整个辽东，把整个辽东北部全都占了，从此以后和我们划线而治。
注意，不是和高丽皇族划线而治，而是和我家大人从此彼此成为默契的盟友。
完颜璟眼神一厉，瞬间从这这句游说的语言之中，听出了某种异常，立马沉声道，你们要造反，要夺取高丽皇族的基业！基业！
高丽使节哈哈一笑，拱拱手行了一礼，说道。我家大人和其他几个门阀久居辽东南部，早就已经对霸占整个辽东利益的皇族，苦大仇深。
以前没有外力可以借助，但现在陛下带着骑兵大军到来，此乃天赐良机，不取对不起祖祖辈辈的期待啊。
完颜璟目光锐利，声音冷冰冰地问道，你们就不怕朕的胃口太大，拿下了半个辽东之后仍不满足？
高丽使节嘿嘿一笑，完颜陛下，您不会那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您麾下的子民实在太少了。
辽东不是草原，不适合散居放牧居住。我们这里世代农耕，意味着族群需要聚族而居。
240 万人，一道之地已经足够了。而如果陛下拿下半个辽东北部的七个道，您的子民最起码要繁衍三四代，才能把这么庞大的地域住满。
所以，您一定会答应我们的诉求，咱们划线而治，南北相互扶持，做一对最紧密的好朋友。
缔结盟约，共同抵抗生死大敌。
完颜璟冷冷一笑，再次问道，朕倒是好奇了，你我两家有什么共同的生死大敌？
高丽使节微微抬出手，冲着白山黑水指了一指，声音低沉道，陛下和大唐那位帝王，恐怕并不是真的想要和解吧？
他把您从草原驱逐出来，然后又迫使您不得不在辽东挣扎求存。看似现在给您暗中提供资助，但其实陛下您应该明白，他只是把您当做一口刀来用。
中原汉人有句古话，说起来可能不那么好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当一口刀失去了它劈砍斩杀的用途之后，完颜陛下，您认为那位帝王会不会把您这口刀给折断呢？
完颜璟笑了，起身慢慢地走到这位使节身边，伸出手温和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随即，这位草原曾经的霸主微微俯身，以极其柔和的语气，低声耳语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些掌权者，朕可以出兵帮他们扫平。争敌，高丽北境的三个道，所有盘桓于此的门阀，朕可以尽数屠灭。但朕不可能白白地帮你们出手。
所谓的划线而治，所谓的在朝堂上促使高丽皇帝下旨，这一切在朕看来，都是你们空口白牙的随口之言。
想要空手套白狼？那可不行。
你们得拿出扎扎实实的利益，才能让朕看到你们的诚意。
高丽使节抬头微笑，顺势回问道，不知完颜陛下想要的是什么诚意？
完颜璟悠悠然，看向外面。淡淡地开口道，回去告诉你们的那些掌权者。想要借助朕的力量谋朝篡位，必须有所付出。从今天开始，朕要他们每个月都运送粮食过来。还有各种物资，以及农耕民族擅长打造的军械器具。
想借朕的刀杀人，你们就要为保朕的兵和子民。
高丽使节笑呵呵拱拱手，言语之中隐隐透着深意，不着痕迹地问了一句道，完颜陛下这是担心自己会被大唐那位皇帝捆缚终生，所以借此机会想要摆脱？完颜一族依靠大唐贸易的束缚，对不对？
完颜璟并不否认，而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并且再一次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很聪明，不愧是被派来的说客。但是朕要提醒你一句，这个世上聪明人不一定活得长久。
朕即便战败，失去了草原，但朕毕竟是一代帝王。你一个小小的外邦臣子身份，竟然胆敢在朕面前揭露朕的心思。
这一次就算了，朕心胸大度，留你一条命。
滚吧，滚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们，想要借朕的刀，就看他们愿不愿意付出利益。
高丽使节这次不敢再面带微笑，而是微微打着哆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道，外臣感谢完颜陛下饶命之恩。
夜色深沉之下，使节们已经告退。
完颜璟则是负手眺望白山黑水方向，眼神之中既有深沉，也有冷厉。足足良久之后，这位草原曾经的霸主方才低沉出声。
杨一笑，你想给朕和朕的子民套上贸易枷锁，朕绝不低头，朕一定会想办法逃脱你的捆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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