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铭已经记不清自己征战了多久。
剑刃上布满缺口,那是劈开异界生灵的骨时留下的痕迹。
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剑脊处甚至现了裂纹,随时都会断裂。
但他依旧在挥剑,将涌上来的异界生灵劈退。
他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最深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皮肉外翻,可见其下白骨。
炎驹力竭,却依旧载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它身上的火焰已经变得微弱,呼吸粗重。
人皇印悬于景铭头顶,垂下玄黄已变得稀薄,印身之上,也已出现了裂纹。
终于,人皇剑断为两截,半截剑刃落入远处的血泊之中。
人皇印也发出嗡鸣,化作黯淡石印,坠落在地。
景铭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柄断剑,露出苦笑。
他被贯穿了胸膛。
那一爪,穿透了他的护体神光,穿透了他的战甲与血肉,从后背透出。
爪刃上,还挂着他的脏腑碎肉,景铭一震,低头看着那只穿过自己胸膛的利爪。
他眉心神纹,开始碎裂,最终彻底崩碎消散,他从龙躯上滑落。
炎驹想要用身体接住他,但它也力尽,瘫软在地,与人皇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小时候,舅舅教他练剑,亲自传他剑诀。
那时候他还小,总是握不稳剑柄,舅舅就会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一招一式教他。
他想起舅舅离开的那天,对他说:“铭儿,日后下界便靠你了。守护好家人,守护好百姓,守护好这片土地。待到动乱降临天地之际,舅舅会归来。”
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尽力。
他用尽了自己的一切,去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百姓。
他没有辜负舅舅与父母的期望。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天空渐渐被黑暗笼罩。
他好像看到了一道身影,正从那片黑暗中向他走来。
那道身影很高大,很熟悉,是记忆中舅舅的模样。
他嘴唇翕动:“舅舅……你什么时候归来,动乱已至……下界……要守不住了……”
他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铭儿记得您的教诲,用此生……去守天下。”
……
上苍,囚笼之中。
景十在看到景铭被贯穿的瞬间,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其周身的金焰不受控制,开始暴涨。
“铭儿——!”
他怒吼,金焰炸裂,将整座囚笼都震得作响。
符文剧烈颤动,表面浮现出裂纹。
可是,那牢笼终究还是没有破,裂纹在下一瞬间便愈合如初,将他又一次困在其中。
他疯狂撞击着牢笼,一次又一次,金焰四溅,光芒明灭。
他的额头撞出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心中充满悔恨。
他不该来的,他不该离开下界,不该离开皇朝,不该离开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以为上苍更需要他,以为只要解决了上苍的危机,下界自然就安全,可他错了。
“啊——!”他仰天,声音无尽悲愤。
金焰在他周身燃烧,却烧不穿那道该死的牢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孩子的生命气息,在遥远的下界,一点一点熄灭。
下界,西海岸边。
景帆以龙威镇压下方的异界生灵。
她挥剑斩落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异界翼兽,忽然心中一悸,寒意自后背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然转头,目光穿过战场,穿过层层叠叠的敌群,落在了那道正在从龙躯上滑落的身影上。
她看到景铭被贯穿,看到他眉心神纹碎裂,看到他的身体从龙躯上坠落。
“铭儿——!”
她从青龙上一跃而下,不顾一切,朝着景铭坠落的方向冲去。
她挥剑斩杀挡路的异界生灵,可她的剑法已经乱了,不再有章法,只是疯狂劈砍着,任由异界的鲜血溅满她全身。
此刻,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方向,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当她终于冲到景铭身边时,她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将儿子的头轻轻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不断呼唤,可没有在得到丝毫回应。
景铭的眼睛已经闭上,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触目惊心。
景帆在颤抖,不愿相信。
她抱着亲子,轻抚着他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她紧紧抱着他,仿佛只要她不松手,他就还能醒过来。
远处,殷煜正在率领边军与异界大军鏖战。
他浑身浴血,忽然听到了凄厉呼喊,那是景帆的声音。
他回头,看到了那一幕。
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倒在血泊中。他看到了景帆跪在儿子身边,抱着他,一动不动。
殷煜的手,松开了。
周围的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都在这一刻远离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的亲子,也看着妻子。
而下一刻,他骤然看到,有人袭杀景帆。
殷煜来不及有片刻思考,血气奔涌之下,化作流光,冲了过去。
他一身修为催动到极致,终于来得及赶到……
景帆身前被阴影挡住,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抬起头,眼睛却被水雾遮挡。
朦胧之中,他看到了殷煜,就站在他面前,只是身后有殷红滴落。
随着那利刃被抽出,殷煜回头在看了眼景帆后,便倒下了。
……
那些正在奋战皇朝将士,目睹这一幕幕后,呆站在原地,任由异界生灵的利爪贯穿自己的胸膛。
有人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哭声在血气弥漫的战场上回荡,显得凄厉。
也有人咬紧了牙关,将满腔的悲痛化为愤怒,更加疯狂地杀向异界大军,要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人皇。
“陛下——!”
“陛下——!”
一声声悲怆呼喊,在西海岸边此起彼伏。
可西海的水,依旧在涨,海岸的尸骨,依旧在堆积。
有人开始高呼渊的名字,祈祷他能归来,可遥遥苍穹之上,却无人回应。
小镜子站在皇朝城墙之上,心思悠重。
最终,小镜子攥着骨哨,将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