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府同知,陈修远。
“下官陈修远,参见秦王殿下!
殿下擒潭王、安地方,长沙百姓无不拍手称快,下官代满城父老,谢殿下!”
这一揖躬得极深,深到腰背折成一个直角,起身时额头上竟真见了汗,不是装的,是躬得太用力的缘故。
朱樉虚扶一把,笑眯眯的:
“陈同知。
替百姓谢恩的,方才茶摊上有两个,孤都收下了。
你排在第三个。”
陈修远一噎。
他官场混了九年,什么话接不住?
偏偏这句接不住。
他的嘴张了张,像条离了水的鱼,索性顺着杆子往下爬,压低声音:“殿下明鉴……下官确有一事,如鲠在喉。”
“鲠多久了?”
“昨夜亥时起。”
“比你鱼刺卡得还准时。
说。”
“潭王名下皇店皇庄十七处,长沙、湘潭、浏阳都有。
如今群龙无首,管事的死的死、逃的逃……”
陈修远忽然一躬到底,这一回躬得比方才更深,声音也变了调,“下官斗胆,问殿下一句,这些产业,抄没入官,还是……”
“还是什么?”
陈修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那个字。
朱樉盯着他,慢悠悠:“你把后半句咽回去,是怕孤恼?”
“下官怕……自己想说。”
陈修远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殿下!
下官绝无半分私心!
下官是怕,产业一日无主,那些管事的一日敢浑水摸鱼!
潭王在时他们借王府名头盘剥,潭王倒了,转眼就是‘正经买卖人’!
百姓的冤屈,就真没处伸了!”
张信在旁边直皱眉,手已经按上刀柄,刚要呵斥这同知多嘴,朱樉抬手拦了。
他上下打量陈修远半晌,忽然问:“盘剥最凶的,报上名字。”
陈修远早有准备,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双手奉上。
折子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十二人。
桩桩有证,件件有据。
下官连夜录的,殿下请看第三页,湘潭分号赵管事,一庄收租,账面一千二百石,法定租额只有一百五十石。”
朱樉翻到第三页,眉毛动了动。
好家伙。
这哪里是折子,这是一本讼状。
人名、地名、年份、数目,一条一条,跟账房过流水似的。
第三页最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赵管事打伤佃户周姓子,断腿,有本庄医家药单为证。”
连证据的存放地点都标了。
朱樉抬头再看陈修远的眼神,就变了:“你的账,比他的账还细。”
“下官管了九年仓库。”
陈修远道,腰杆挺得笔直,“数骗不了下官。”
了不得。
朱樉心里暗赞。
占地者为王,王要有官。
这年头,肯连夜给老百姓记仇的官,比会打仗的将还稀有,这一位,是他未来朝廷里度支部的第一人选。
“好。”
朱樉把折子递给张信,“按这个查。
查实的,家产抵赃,发还原主。查不实的,!”
他看了一眼陈修远。
陈修远后背一凉,腰杆反而挺直了:“若有一件不实,下官这顶乌纱,给殿下垫桌脚!”
“垫桌脚太屈才了。”
朱樉笑了,笑纹从眼角漾开,“乌纱留着。
人,跟孤走。”
陈修远愣住:“殿……殿下?”
“怎么,舍不得你那个同知?”
“不不不!”
陈修远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白花花的短须跟着抖,“下官九年,从从七品熬到正七品,一年挪半寸……殿下一句话……下官……”
他卡住了,憋了半天,忽然迸出一句,“殿下!
下官槽头九年,头一回有人问马累不累!”
朱樉一挑眉,乐了:“行了行了,起来。孤还没骑你呢。”
“万死难报!”
“万死就免了。”
朱樉已经转身往辕门里走,袍角翻飞,头也不回,声音从风里飘回来:
“把事办好。别的,孤都不看。”
当日未时,朱樉没回内堂歇晌。
他换了身便服,半旧的茶褐色道袍,袖口还磨了边,只带张信一人,从班房侧门进去。
牢头老周在前头引路,油灯提在手里,光圈一晃一晃。
班房里光线不好,过道两侧的墙上,水痕一道叠一道,最底下那道黑得发亮,是几十年的陈垢。
空气里一股潮气混着稻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镣铐常年挂墙上,磨出来的。
老周低声禀报:“王爷从昨儿进来到现在,没吃没喝,就在里头踱步。
走一下午了。”
“让他走。
走累了,才坐得住。”
过道里,灯影昏黄。
老周走在前面,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几乎成了气音:
“王爷,小人多句嘴。
里头那位,昨儿夜里,问过小人一件事。”
“问什么?”
“问,秦王会不会杀他。
小人按您的吩咐答的,说不知道。”
老周回头,脸上的褶子在灯影里深一块浅一块,“可小人瞧他那样子,不像怕死。
怕死的人问这话,眼睛是往小人脸上瞟的,想从小人脸上找答案。
他不是。
他问完,自己往墙上一靠,看着房梁,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二哥要是想杀孤,昨夜就不派人来送粥了。’”
朱樉笑了,笑意很淡:“这小子,比孤想的明白。”
“所以小人斗胆多问一句,您待会儿进去,是打算吓他,还是打算救他?”
朱樉在牢门前站住,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反问:“老周,你在这牢里十九年,看人犯看准过几回?”
“十回里,能准七八回。”
“那你说,里头那个人,是吓大的,还是救得回来的?”
老周想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个花,久到换岗的兵在过道那头踢踏了一趟脚步。
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慢:
“回王爷,小人看不准。
小人只看得准一样,他昨夜把那碗粥,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怕死的人不吃饭,等死的人,也吃不多。”
“把粥刮干净的那种。”
老周伸手,拉开了牢门插销,铁销子抽出半尺,咔的一声,“是还没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