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实存就是一万五千石。
卑职刚点过的。”
“点过了?”
朱樉看着他,“那我再点点,行不行?”
周远的汗下来了:“殿下……殿下要亲自点粮?这……这不合规矩吧?”
“不合规矩?”朱樉轻笑一声,“孤奉旨节制湖广粮道。
粮道上的事,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我说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周指挥使,你觉得呢?”
张信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显然没跟上殿下的思路。
周远扑通跪下了:“殿下恕罪!卑职……卑职这就让人开仓!”
仓廒的门被打开,一股粮食的霉味扑面而来。
朱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周指挥使。”
“卑职在。”
“你过来看看。”
周远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往仓廒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仓廒里的粮食堆得不高,离仓顶还有好大一截。
按规矩,一万五千石的仓廒,粮食应该堆到仓顶,至少要堆到七成满。可眼前这仓粮食,顶多五成。
朱樉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余温。
“这……这……”周远额头上全是汗,“这可能是……可能是前些日子下了雨,粮食缩水了……”
“缩水?”朱樉笑了,“什么粮食能缩水缩三成?周指挥使,你给孤说说。”
“卑职……卑职……”
“我再问你,这仓廒的牌子,是谁换的?”
周远扑通又跪下了:“殿下!卑职……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奉……奉楚王殿下之命……”
夜风里带着股寒气,吹得人直缩脖子,街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
朱樉看了他一眼:“老六让你干什么?”
“楚王殿下说……说让卑职把仓廒的牌子都换了,把数目都写足。等朝廷来查的时候,好……好应付过去。”
“那些粮食呢?”
“卖……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
“卖给……卖给楚王府的皇店了……”
朱樉沉默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色深沉寂静。
张信在旁边听得直咬牙:“殿下!这楚王也太胆大包天了!军粮他也敢动?”
“他有什么不敢动的?”朱樉冷笑了一声,“老六这个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什么都敢干。
他以为孤是来查他的,所以提前把仓廒的数目填平了。可他没想到,我会亲自来点粮。”
“那殿下,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朱樉看着周远,“周指挥使,孤给你一个机会。”
“殿下请说!”
“你把楚王府在岳州所有皇店皇庄的账目,全部封存,移交给我。孤保你一条命。”
朱樉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此人还算有些胆色。
周远犹豫了一下:“可……可楚王殿下那边……”
“楚王那边,孤替你去说。”朱樉看着他,“你要是现在不交,等我自己查出来,那就不是交账的事了。
周指挥使,你想想清楚。”
周远咬了咬牙:“卑职……卑职交!”
“这就对了。”朱樉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还有事问你。”
周远站起来,擦了擦汗:“殿下请问。”
“楚王府在岳州的皇店,有几个?”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给这破屋子添了几分清冷。
“回殿下,有五个。三个粮店,一个盐店,一个绸缎庄。”
“盐店?”朱樉眼睛一亮,“湖广的盐引,不是归朝廷管吗?楚王府怎么敢开盐店?”
“回殿下,楚王府的盐店,是挂的皇店的名头,用的是……用的是楚王殿下的条子。”
“什么条子?”
“就是……就是楚王殿下亲笔写的条子,拿着条子去盐运司,盐运司就放盐。不走朝廷的账。”
朱樉笑了:“好一个老六。盐铁之利,他都敢伸手。”
“殿下,咱们要不要……”
“要。”朱樉点头,“不过不是现在。先把粮仓的事办了,盐的事,回头再说。”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周指挥使。”
“卑职在。”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卑职明白。”
“还有,老六的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秦王来看过了,粮仓没问题,数目都对。”
周远一愣:“殿下……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老六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朱樉垂眸不语,“他以为他瞒过了我,我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等他放松了警惕,我再动手。”
天色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看样子随时会下雨。
周远琢磨了一下,冷不丁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秦王殿下,看着懒懒散散的,可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从粮仓出来,朱樉没有回马车,而是在街上走了走。
张信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殿下,咱们接下来去哪?”
“随便走走。”朱樉看了一眼街两边的铺子,“老六把人都赶走了,可铺子还开着。孤看看他都开了些什么铺子。”
正说着,一个声音从旁边巷子里传出来。
客栈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殿下!”
朱樉回头一看,盛庸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
盛庸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膀大腰圆,一张黑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原是李文忠手下的百户,跟晋王、燕王在应州吃了败仗,后来被湘王挖了过来,在荆州卫担任千户。
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跑路更是一绝。
当年在应州被十几个鞑子围了,愣是跑出了六十里地,把鞑子跑得口吐白沫。
此刻他风尘仆仆,胡子拉碴,靴子上全是泥,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青石板烫脚,街面上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老盛。”朱樉笑了,“孤正说你呢,你就回来了。”
“殿下说末将什么坏话呢?”
“夸你跑得快。”
“那确实是夸。”
盛庸咧嘴一笑,“末将别的本事没有,跑路这事儿,谁也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