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久久不能从那个故事中回神,那不过寥寥几句的述说,却叫他仿佛当真历经了十年之久。尽管故事中的他,都没有活过第四个年头。甚至,连誉王殿下也……
直到听到皇帝的发问,他才猛地甩了甩头,重新意识到,那些都只是[梦],是从不曾发生过的事。
……
只是梦吗?若只是梦,那里面的人,为何都那样真实呢?
苏沉也仅犹豫了一瞬,便重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断念道:“卑职愿意。”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沉觉得这一夜已经过不去了,才听到他开口:“为什么?”
“……”苏沉有些不解,抬眼看向眼前的君王。
“其实,你并不想要留在这吧?”皇帝的眼底灰蒙蒙,黑沉沉的,“为什么要说……你愿意呢?”
被说中心事,苏沉心惊了一下,从榻上起身,噗通一下跪在皇帝跟前:“卑职愿意。陛下对卑职有再造之恩,卑职即便是为陛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这点事。”
“这点事吗……”
梦中那惨烈的结局,苏沉自然也是惧怕,却仍旧道:“即便陛下梦中的事都会成真,如今也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只要小心避开……那些意外……便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皇帝莞尔。
两天前,他刚清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把苏沉留下,再把八弟送回封地,只要这次一辈子不要再放出来,或许,便能改变那个痛心的结局了。
接着,他也陷入了一阵子年少时,对久别重逢的期待。
他的爱人正在来见他的路上,马上,他便又能再见到他了。
他翻出这八年来给苏沉留的花灯,在这望月阁中,亲手一盏盏的挂到墙。
看着那些自己年轻时为爱人写下的红笺,一年一句,一心一意,看着看着,他才发觉,此刻自己的心,已像是个垂暮之人。
玉牌已经消失了,他没有再一个十年能赌……也不敢再经历那摧心剖肝之痛……
况且……他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苏沉。”看着跪在跟前的爱人,李政也单膝跪下,勾起他的下巴,与他平视,“朕留着那些花灯,是想告诉你,朕对你的感情叫做[爱]。爱,不能拿别的东西回应,不能是忠诚,也不能是信任,顺服,敬仰。”
苏沉被这番话深深震住,他想再度垂下眼去,对方却又抬高了他的下巴几分,迫他看向自己。
“所以苏沉,朕的这份感情,你能够回应吗?”
“……”苏沉说不出话来。
他不停在心里翻找,他想。不可能没有。明明他满心装的都是对眼前这人的感情,那么多的感情,其中难道会没有[爱]吗?
或许,每个人的[爱]都只有那么一颗。他的那一颗,早已在多年前就送出去了,他在上面刻了一个“致”字,然后交给了那个人。
那又怎么样?没有[爱]又怎么样呢?
苏沉答非所问道:“陛下,不论如何。卑职是愿意留下来的,这一次,卑职一定可以做好的。”
他会给李致写信好好道歉,劝他另寻佳偶,他也会把李致放下,把那把剑永远锁在柜子里。
这一次一定可以!
“为什么?”李政依旧捏着他的下巴,眼神静悒的看着他。
苏沉已经记不清,这是陛下今夜第几次问为什么了。
苏沉被逼无奈,总算是颤声道出了心里话:“因为在卑职心中,陛下的事排在卑职的事前头。从来都是如此,卑职心甘情愿。”
终于等到苏沉将这话说出口,皇帝总算松开了他的下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不怪你。苏沉。你六岁那年,朕带你回了潜邸,接下来的十年,你都在那里,学着怎么做一件兵器。你是个乖小孩,学什么都学得太好。是朕的不是,朕从来没有教过你,怎么做一个人。”
提起当年,幼时的记忆纷纷涌现至苏沉的眼前。
他想起了六岁那年,在以为自己被潜邸放弃而大哭的那一天,那个白衣少年微笑着对他说的话。
[我答应过你的。说好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从那天起,苏沉就已经把眼前的人,放在了自己所有私心之前,从此就再也改不掉了。
他要做他的兵器,他要做东宫最利的剑,但凡是他的心愿,他都要为之达成,哪怕是拼上性命。
这想法已然根深蒂固,成为了铸就了他自身的一部分,可是现在,眼前的人却说,要教他做一个[人]。
苏沉既困惑又害怕,全身都开始莫名的颤抖起来。
李政按住他的双肩稳下他的颤抖,然后又捧起他的脸,深深凝视着他:“苏沉。朕从前是储君,如今,是大巍的天子。施恩于民,泽被天下,都是朕本该做的事。天下人没有欠朕什么,你也一样,你从来不曾欠朕什么,你是一个自由的人。”
苏沉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里忽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他拼命的想压回去,可根本就压不住。
“现在,朕没有在问东宫的幽卫,也不是什么青州的指挥使,朕问的是你。”李政抿了抿唇,“苏沉,你回答朕……你愿意,和朕在一起吗?”
苏沉想要跟先前那样,说他愿意,可这一次,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就像每个人初到人世时,本能的发出啼哭声一般,他突然痛哭了起来。
“陛下。”
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沉,不愿意。”
李政闻言,也再度淌下泪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一件小事。
有一年秋天,他去苏州督办海塘公事,暂住在织造府,忽然有一天,冷风里飘来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叫人心旷神怡。
他问香味是从哪里来的。主事答说,隔壁院里有一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
他便起身去寻,可是,真是奇怪,到了隔壁院里,见到了那棵树,却反而闻不到方才那股香味了。
明明一眼望去,满树满地都是桂花,那股带着甜味的幽香却似不复存在了。
太傅大人,河清海晏之时,也不是什么都来得及啊。
李政最后一次长久凝望眼前之人的面容,难免愈发想念起记忆中那三年里,完完全全属于他的那个苏沉了。
那个性情讨喜,乖巧听话,逗他开心,与他耳鬓厮磨的君后。
而他却又偏偏不希望眼前的人,变成记忆中的那个他。
情绪平复下来,李政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恢复了平日中的冷静自持,起身淡淡道:“……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