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先动了眼神，随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亚瑟。
从会议开始至今，除了为众人解读信件所引用的经文、以及偶尔温声接几句话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聆听。
如今，他也是整张会议桌上，最后一位尚未明确去留的人。
埃克斯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同亚瑟开口谈这件事。
虽说就私交而言，对方与在座许多人都算得上是朋友。
可要论起身份，这位终归还是有些不同寻常——
不仅是人鱼族的适格者，更是那位在幕后掌控大西洋海上航运的百岁船王。
埃克斯可以调动浮空城的资源，可以安排西奥等职员的工作，也可以给查理这样的破谜者发布任务，却唯独无法对亚瑟做出任何形式的“安排”。
归根结底，这种事，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问本人。
“亚瑟，”埃克斯抬眼看过去，语气平和，“你这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的话——”亚瑟微微一笑，“恐怕既不是与你们一同前往通古斯，也不是留在浮空城。”
“手头恰好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走一趟。”
唐晓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揶揄道：“船王大人，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难道还有哪桩大买卖非得你亲自出马不可？”
亚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头。
他唇角那抹笑意倒是比方才深了几分，愈发让人难以捉摸。
见状，唐晓翼撇了撇嘴，倒是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随口就借坡下驴：“走了也好。”
“到时候真要动起手来，可不一定有人腾得出手来伺候你那金贵的身板。”
埃克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双平静的海蓝色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望着汪洋被裁下的一角，只能看见一片澄澈透亮的蓝，却永远无法看清它背后藏着那片海究竟有多广多深。
或许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亚瑟大约不过是个出行总带着保镖、举止考究的西方贵族少爷。
但埃克斯知道，亚瑟的身手绝对不算差。
眨眼间劈手夺下持枪者手里的枪，利用身体的柔韧度完成旁人难以企及的闪避动作，对他都谈不上什么难事。
更不用提，还有人鱼族那份天生便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这样的人，从不缺自保的手段。
而在某些关键时刻，他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未必是旁人能够替代的。
甚至，说不定是他已经感知到了什么他们这些普通人类所无法察觉的东西，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离开。
沉默片刻，埃克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亚瑟，一路小心。”
“你们也是。”亚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至此，除去去向另有打算的亚瑟，在座所有人的安排都已尘埃落定。
埃克斯、查理、扶幽与渡，将共同赶赴通古斯前线，去往那个坐标的尽头，与等候已久的婷婷和虎鲨重逢。
浮空城这边，则交由唐晓翼、洛基、西奥、安卡、莉莉安，以及dr.mo坐镇。
见这场漫长的会议总算磨到了尾声，唐晓翼索性直接探身，把一直摊在会议桌正中央的那封信件原件捞了过来。
与那封由“旅人”口述、温莎代笔、处处引经据典的第一封信不同，第二封信措辞倒是分外浅显易懂。
通篇翻来覆去，无非是一个记性好得过分、却又孤独得要命的偏执狂，在念叨那些陈年旧账，除此之外，并没什么需要旁人帮忙解读的隐晦之处。
更何况，尽管温莎本人表示并不在意别人看过这封信，但这终究是他以私人名义单独写给唐晓翼的。
正因如此，方才开会时，没有人把它摆上台面公开讨论。
此刻，即便隔着一层透明的证件袋，那花体英文在纸面上压出的细微凹痕依旧清晰可辨。
一笔一划，都像是那个人正端坐在他对面，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写。
唐晓翼微微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悄然散去。
这封信，不可能出自旁人之手。
他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垂下眼帘，再次安静地读起那些华丽到近乎炫技的花体字。
读着读着，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那家伙一贯阴阳怪气的腔调：
“唐，你看，连你一心求死的念头，命运都懒得搭理。”
“你我二人，连死都死不成体面样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怜虫。”
“既然如此，不如来我这里。”
“这里不挑客人——尤其，不挑你我这样的。”
然而，在唐晓翼眼里，这像极了刚进传销组织、转头就迫不及待来拉朋友下水的笨蛋会说的话。
被这个想法逗乐了一般，他忽地低低笑出声来。
紧接着，他便随手一扬，把装在证件袋里的信件往桌上一丢。
信件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被西奥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镜片后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冷冷地斜睨过来。
“看来——唐研究员，对于在浮空城与这位‘老朋友’重逢，颇为期待？”
“西奥同学啊，你这一回，怕是只说对了一半。”
唐晓翼摇摇头，叹了口气，那惋惜的神情看起来居然像是发自肺腑。
“我不过是在想——这地方够大，安保也够烂，正适合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免得那位眼高于顶的公爵大人回头嚼舌根，嫌我唐某人不懂他们西方贵族的礼数。”
似乎是觉得他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语实在无聊透顶，绿发的眼镜少年没再搭腔，只是冷哼一声，顺手将那封信收入了牛皮纸档案袋中。
另一边，埃克斯已经与dr.mo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即他站起身，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巡过一圈，开口向众人解释道：
“出发前还有些工作要交接，物资那边也得安排，我和墨先去处理一下。”
“各位可以留在这里稍作休整，想去浮空城内部转转、散散心也行。”
“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待会见。”
dr.mo也顺势端起那盏已经见了底的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偏过头，朝几个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年纪大了，坐久了腰背就有点不舒坦，正好起来到处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