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梦结束了，就是一瞬间的事。
月堇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正好挂在哨塔尖顶的正上方，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她的被子上，把黑雾染成极淡的银灰色。
黑雾在她枕头上蜷成一只沉睡的刺猬，呼吸的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
她做了好几件事。
她先是把黑雾从枕头上唤醒，让它沿着自己的前腿爬到蹄心，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对着自己的蹄子练习之前在梦里刚学会的技巧。
她把黑雾注入蹄心正下方的床垫海绵层里，穿过最外层的棉布，穿过中间那层紫悦特意给她铺的加厚绒毛垫，找到一个刚好能容纳一小团黑雾的中空纤维节点，然后停住。
海绵没有碎裂，绒毛没有脱落，床垫依然柔软。
她的黑雾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自己把自己塞进被窝的孩子。
这比在梦里更难。
现实中她的黑雾受到环境魔力的干扰，
城堡本身的防护魔法阵会有微弱的魔力波动，紫悦书房里那些悬浮监测仪的扫描频率也会对她的黑雾产生微小的共振效应，甚至连窗外那轮接近满月的月亮都在释放低强度的魔力辐射。
所有这些都被月堇纳入了计算。
她在没有任何理论指导的情况下，完全凭本能和手感，把黑雾精准地停在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她盯着蹄子下那块完好无损的床垫，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骄傲？
黑月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个。
黑月教她的是攻击、防御、压制、释放、在战斗中保持冷静、在受伤时封住伤口、在面对比自己强的敌人时先评估再出手。
那些都是让她变强的东西。
但把黑雾停在某个物体的内部而不伤害它，这不是让她变强，这是让她变得精准。
精准到可以触碰那些她以前不敢触碰的东西，
精准到可以和自己的本能讨价还价。
月堇把黑雾从床垫里收回来，让它重新蜷在枕头上，然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壁画。
她想告诉爸爸，她真的很想告诉爸爸。
她想说你看，我能做到这个，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停在里面。
但她知道爸爸会问跟谁学的，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连那个天角兽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月堇找了个借口去永恒自由森林。
她说想去树林里练习黑雾，紫悦没有起疑，
月堇本来就喜欢在户外训练，永恒自由树林边上有几块她自己清理出来的训练场地，地上还插着她用黑雾削尖的木桩靶子。
紫悦只是叮嘱了一句别跑太远就继续埋头在古籍堆里了，但这只是月堇看到的。
而在月堇看不到的角落，紫悦看向自家女儿的眼睛逐渐变的复杂。
她很想现在就去开导自己的女儿，让她迷茫混乱的心得到正确的引导，
但她的丈夫阻止了她的想法。
“亲爱的，这个世界已经足足两年没有出现过任何危机了。”
直到现在紫悦还记得黑月在跟自己说出这番话时脸上的凝重与不安，
“命运越是蛰伏，我越是感到难以预测祂的下一步行动。
我可以肯定，这家伙一定在暗中给你我准备了一份大礼，但我就是不知道祂会选谁下手！”
黑月烦闷的锤了一下面前的书案，紫悦见状赶忙温柔的抱住了黑月的蹄子，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黑月能表现出来的样子哦？看你现在的样子，说不定祂选择的目标就是你呢？”
紫悦轻轻抚摸着丈夫的面庞，
“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我希望你能对自己，对我们，对大家都多些信任。你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的勇者，在你的背后又无数拥护爱戴的朋友。
亲爱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击败你。”
黑月似乎被紫悦的话语说动了，他所散发出的情绪逐渐变的平静，
直到，他看向了女儿的房间。
仿佛一道冥冥中的闪电直直劈在了黑月的心中，只是一瞬间，黑月似乎就猜到了那该死的命运接下来的目标是谁。
“亲爱的，你相信我吗？”
疑惑的表情出现在了紫悦的脸上，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什么时候没相信过你？”
“那好，接下来我将会稍稍改变一下咱们家的教育方式。”
……
月堇确实练了黑雾。
她把前些天夜里在梦里学到的技巧又重复练习了许多次，这一次不是对着床垫，而是对着真正的自然环境。
树林边缘有各种不同的材质可以测试：枯木、苔藓、碎石、土壤、树皮、藤蔓。
枯木的纤维结构松散，黑雾渗透时容易被木刺勾住；苔藓太软，稍微用力就会碎成一团绿泥；碎石表面有微小的裂隙，黑雾钻进去后会顺着裂隙自动延伸，很难停住。
土壤是最容易的，土粒之间的空隙足够大，黑雾可以像水一样自然渗透而不伤害任何有机质。
她一块一块地试，一种材质一种材质地摸，把每次成功和失败的感觉都记在脑子里。
黑月教过她如何分析敌人的弱点，她把这种分析方法用在了练习上：每种材质的密度、含水量、魔力亲和度，都会影响黑雾的停留效果。
她甚至开始自己总结规律。
但她不是来这里练习的。
在连续成功了几十次之后，她收起黑雾，朝树林更深处走去。
树冠在她头顶合拢，阳光被切成碎块洒在地上。
那条路她只走过一次，从哨塔跑回城堡的那一次，但她记得每一个拐弯。
她穿过倒了一半的树，跨过一条已经干涸的林间溪沟，在最老的那棵橡树根部找到了那只藏在树洞里的火翼蛾。
那是她上次在梦境哨塔和欧柏林谈话之后、跑回城堡的路上无意间发现的。
火翼蛾趴在树洞内壁上，翅膀微微颤动，边缘沾着一丝紫红色光粉。
月堇蹲下来看了它很久。
她没有用黑雾去碰它，她只是看着那只火翼蛾慢慢扇动翅膀，把紫红色的光粉抖落在树洞底部的枯叶上。
然后她站起来，朝哨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只是站在橡树旁，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着那座被苔藓裹住的废弃哨塔。
塔顶了望口的石缝里依然长着野草，塔身依然安静。
但她知道那匹天角兽肯定还在里面。
她站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城堡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
紫悦问她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低头喝汤。
她隐瞒了树林深处的火翼蛾，隐瞒了那个天角兽的存在，隐瞒了这几夜里她无数次在睡前回想梦里那面石墙的所有细节。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收集信息，等收集够了就会告诉爸爸妈妈，
但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说出口。
不过今晚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因为她的穗龙哥哥回来了。
他站在露台上，翅膀还没收好，身上的鳞片有好几处焦痕。
火苗站在他旁边，她的尾巴正卷着他的尾巴，
这不只是为了亲昵，更多的因为他左后腿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站不太稳。
黑月接过穗龙递来的东西。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露台栏杆，越过小马谷低矮的屋顶和树线，落在永恒自由森林的方向。
那个方向只有一座被苔藓裹住的废弃哨塔，塔尖在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里投下一小片细长的影子。
月堇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父亲站在露台上的背影，看着他把那片东西收进鬃毛，看着他的黑雾无声地铺开，朝永恒自由森林的方向延伸了几丈，然后停住。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穗龙带回来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父亲的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愤怒，
父亲的愤怒她见过很多次，
黑月在战场上发怒时黑雾会铺天盖地，会把整个天空遮成黑色。
但今晚的黑雾没有扩散，只是收紧了，收得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
她躺在床上，把黑雾从肩头放出来，像梦里那样让它停在枕头的纤维之间。
枕头没有碎裂，海绵依然柔软。
她成功了，但她没有感到任何喜悦。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那个青眼天角兽在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晚。
“与众不同。”
她确实与众不同。